他们几乎同时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往下望去。
楼下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身白天还干净整洁的裙子,此刻已经撕裂破碎,像被粗暴撕开的包装纸。娇小的身躯以一个扭曲诡异的姿势趴在水泥地上,背上有几个枪打出来的血洞。一滩暗红的鲜血正从她身下缓缓蔓延开来,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恶之花。
女孩的眼睛还睁着。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泡沫混着腥甜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汇入那滩暗红。不过几息。她的头轻轻一歪,便彻底没了声息。
程笑恩站在窗前,手指死死扣着窗框,指节泛白。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撞到椅角,重心一失,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
尖锐的耳鸣瞬间占据了所有听觉,耳边嗡嗡作响,他看见傅凌晞嘴巴一张一合,焦急又愤怒地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下一秒,强烈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喉咙。他捂住嘴,踉跄着冲进厕所,趴在马桶边,疯狂呕吐。胃里翻江倒海,把今天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最后只剩下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胃酸烧灼着喉咙,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等他终于缓过劲来,门口忽然传来解除门上防盗锁链的声响。程笑恩浑身一激灵,此时傅凌晞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正要开门出去。
程笑恩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重新扣上锁链,动作之快,力道之大,把傅凌晞整个人扯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么?!”傅凌晞眼眶通红,“不能让凶手跑了!”
程笑恩立刻捂住他的嘴,同时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凌厉得像刀。
傅凌晞挣扎了一下,但程笑恩的手捂得很紧,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瞪大眼睛,看见程笑恩的侧头耳朵微动,在听门外的动静。
门外。
两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脚步声在他们门口戛然而止。
程笑恩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感觉到傅凌晞也僵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隔着薄薄的一扇门。
程笑恩瞳孔微缩。他不动声色地将傅凌晞往内侧带了一步,远离门板——降低被隔门扫射的风险。
如果对方开枪,子弹会穿过门板,打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要不站在弹道上,就还有活路。
漫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
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西班牙语,口音很重,程笑恩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走吧”“没人”“下次”。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渐渐远去。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程笑恩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贴着墙,再次确认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慢慢松开手。
傅凌晞大口喘着气,满肚子责问的话,可在对上程笑恩惨白如纸的脸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张脸白得像死人,嘴唇毫无血色,眼底布满血丝。刚才的呕吐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狼狈得不像话。
傅凌晞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砰!”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沉重而粗暴,像一只铁拳砸在门上。
两人同时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瞳孔骤缩。
砰!砰!砰!声音越来越重,对方显然已经失去耐心。整扇门都在颤抖,门框边缘簌簌往下掉灰。
程笑恩退后一步,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扇门撑不了多久。窗户在三楼,跳下去可能会摔断腿。没有后门,没有阳台,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争执声。
“你他妈疯了?!踹什么门!”一个声音压低嗓子骂道。
“万一里面有人呢?这家窗户是开着的!”
“看见又怎样?敢报警吗?这条街谁他妈敢管我们的事?”
“那万一——”
“万一你个头!杀个人搞出这么大动静,最近新市长刚上任,老大反复叮嘱要收敛些!你再这样闹下去,让老大知道了没你好果子吃!”
“我——”
“走!立刻走!先把楼下那具尸体收拾了,赶紧撤!再磨蹭天都亮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骂骂咧咧的声音:“操,真他妈晦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程笑恩依旧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直到楼下响起一阵骚动——车门开关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没有人敢开门出来看一眼。
程笑恩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闭上眼。
傅凌晞站在他身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终于,傅凌晞动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压抑着怒火:“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白死?”
程笑恩睁开眼,看着他,没说话。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两个畜生就在门外!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程笑恩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冲出去,然后呢?用血肉之躯接子弹?”
傅凌晞一噎。
程笑恩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女孩的尸体,被拖走了。但那滩血还在。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杀她的人,属于这座边境城市最大的□□——K·H·M。”程笑恩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的人手比警察还多,装备比政府军还要好。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包括房东、包括楼下卖杂货的老头、包括每天路过的那些面孔,都知道是谁杀了她。但没有一个人会报警。”
傅凌晞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所以呢?”他的声音在发抖,“一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程笑恩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就这么算了。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死,街边每天都有人被拖走的流浪汉,每天都有人像垃圾一样被处理掉。你一个被上流社会保护起来的大少爷天真的可笑?你能做什么?
最终只剩下一片无力的沉默。
傅凌晞颓然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抱住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吃了她的可丽饼。”
程笑恩没说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滩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傅凌晞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然后,程笑恩缓缓转过身。
“我们吃了她的可丽饼,那就还她一个交代”
傅凌晞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光。
“只是要冒点险。”程笑恩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凌晞手腕上,“还有,需要你的那块表。”
傅凌晞毫不犹豫的摘下,“拿去。”
“你不问我要干什么?”
“不问。”傅凌晞看着他,眼神很亮,“要冒险,也算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