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通折腾,他彻底错过了上班时间。
给酒吧打了个电话,向经理请假。经理在电话那头抱怨了几句,说最近人手紧,让他尽量别请假。程笑恩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断电话。
本就是兼职,少他一个影响不大。实在不行,再换一家就是了。这座城市的酒吧多得是,缺的从来都不是工作,而是愿意干活的活人。
他煮了一锅白粥。
米是上个月从华人超市买的,老板是个广东老头,听说他是中国人,还多送了他一小罐自制的腌菜。电饭锅是高价从一个留学生手里买来的二手货,内胆都有点掉漆了,但煮粥没问题。
程笑恩搅着锅里的粥,看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膨胀、变得软糯。白粥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来,清淡而温暖,在这间逼仄潮湿的小屋里,难得有了一点家的味道。
粥快好的时候,床上传来动静。
程笑恩回头,看见傅凌晞正艰难地坐起身。他动作迟缓,浑身酸软得厉害,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病态的潮红。
“醒了?”程笑恩走过去,递上一杯温水。
傅凌晞看他一眼,也不客气,直接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喝完,才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几点了?”
“下午2点。”
傅凌晞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身——昨天那件廉价T恤汗湿后程笑恩干脆就给他脱下来洗了,又看了看周围这间狭小的屋子,表情复杂
到底是年轻,身体底子好。一觉醒来,高烧退去,精神也恢复了大半。傅凌晞从狭小的卫生间里洗漱出来,又开始忍不住挑剔。
“你这厕所也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他皱着眉,“牙刷太硬,刷得我牙龈疼。毛巾也糙,擦脸像砂纸。”
程笑恩皮笑肉不笑地递给他一碗粥:“您现在就可以通知您的保镖来接您回去。电话在桌上,自己打。”
傅凌晞立刻闭嘴。
他端着那碗粥,低头看了一眼。白粥,配一小碟腌菜。简朴得不能再简朴。
傅凌晞用勺子舀了一口,许是饿的久了,普通的白粥也觉得米粒软糯,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甜。腌菜咸香爽脆,恰到好处地勾出粥的滋味。
程笑恩只喝了一碗。剩下的大半锅全进了傅凌晞一个人的肚子。
傅凌晞喝光最后一点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毫不客气地命令道,“你再去炒俩菜。”
程笑恩平静收拾碗筷:“我不会。”
傅凌晞讶异地挑眉:“会煮粥,不会炒菜?”
“我只会煮粥。”
“可我还没吃饱……”
程笑恩洗碗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其实我也是。”
“…………”
“…………”
两人面面相觑。
空气一时有些尴尬。
傅大少哪里受过饿肚子的委屈,少爷脾气瞬间上来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理直气壮地宣布:“我不管,我是你救命恩人还是伤员,我要吃饭!”
“救命恩人”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程笑恩正要开口怼回去——
“咚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而谨慎的敲门声。
两人同时看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程笑恩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傅凌晞别出声。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锈迹斑斑的猫眼往外看——
是昨晚那个穿白丝袜的女孩。
她已经洗去了脸上浓妆。昨晚那些廉价的脂粉、刻意扮出的老练,全都不见了。此刻站在门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清澈又干净。
她手里端着满满一大盘金黄的食物,热气腾腾,香气隔着门都能闻见。
程笑恩取下门锁,打开门。
傅凌晞也好奇地跟了过来,探着脑袋往外看。
女孩看见程笑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高高举起餐盘,用流利的西班牙语笑着说:“谢谢您昨天帮我!”
她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出口:“我已经还清了欠帮会的钱,也联系上在美国的姨妈了,她是我妈妈的妹妹,住在洛杉矶。我下周就过去找她!这是我姐姐教我做的可丽饼,以前她每天晚上都会做给我吃。请您尝尝!可能不太好吃,我的手艺没有姐姐好……”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程笑恩接过盘子。金黄的可丽饼卷成漂亮的形状,上面淋着焦糖酱,撒着碎坚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端过来了。
“谢谢。”他说,由衷地,“祝你一路顺利。”
女孩见他收下,开心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用力挥挥手,转身就跑,单薄的身影轻快得像只小鸟。
程笑恩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关上房门。
傅凌晞凑过来,好奇地问:“她刚才说什么了?”
“你不是会西班牙语?”
“就听得懂几句日常的。”傅凌晞理直气壮,“她来送吃的?”
“嗯。”
“这小姑娘人还挺不错。”傅凌晞伸手就想去拿,“快给我尝尝——”
饼皮软韧,馅料香甜,焦糖酱的微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他嚼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唔……味道还真可以!”
傅大少爷终于吃上一顿饱饭,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总算活过来了。”
程笑恩收拾着盘子,没接话。
到了晚上,又该吃饭了。
程笑恩站在那个狭小的灶台前,盯着面前的锅,陷入了沉思。
他确实不会做饭。煮粥是唯一会的——米加水,开火,等。可总不能再喝粥吧?中午已经喝过了,晚上再喝,那位大少爷估计要造反。
他想了想,决定试试炒菜。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一棵蔫了的青菜,半根洋葱。程笑恩把青菜洗了,洋葱切了,鸡蛋打了,一股脑全扔进锅里。
油溅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把那一锅东西盛出来,摆在傅凌晞面前,卖相已经没法看了——黑乎乎一团,分不清哪个是菜哪个是蛋,隐约能看见几根蔫黄的菜叶,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
傅凌晞盯着那盘东西,表情复杂。
“这是什么?”
“……菜。”
“我知道是菜。”傅凌晞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拨了拨,“这是……类似臭豆腐那种?外表难看,味道惊艳?”
程笑恩没说话。
傅凌晞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了。
“呸呸呸!”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抓起水杯猛灌水,“这什么玩意儿?也太难吃了!狗都不吃!”
他放下杯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程笑恩:“你厨艺也太差了吧!这东西能吃吗?!”
程笑恩面无表情:“那你自己做。”
“我堂堂傅少,你竟然让我做饭?!”
“那就别吃了。”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对峙。
程笑恩靠在灶台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傅凌晞坐在桌边,瞪着他,一脸愤慨。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
“咕——”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傅凌晞的肚子叫了。
他下意识捂住肚子,脸上的愤慨瞬间变成了委屈。他瞟了程笑恩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我饿了,你看着办。
程笑恩差点没绷住。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
“泡面,或者汉堡。选一个。”
傅凌晞看着那两包泡面,咽了咽口水。泡面这东西,他以前从来不屑一顾——垃圾食品,没营养,吃了掉价。可此刻,那红色的包装袋看起来莫名诱人。
“……泡面。”
五分钟后,两碗泡面摆在桌上。
傅凌晞低头看着那碗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红烧牛肉面,面饼是方的,调料包只有两袋,连个蛋都没有。可他还是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专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他摸了摸肚子,皱起眉。
胃里依旧感觉空落落的,不踏实。泡面顶饱,但顶不了多久。那点油星和碳水落进胃里,像扔进无底洞,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抬眼,眼巴巴地看着程笑恩。
程笑恩刚放下碗,就对上那双大眼睛。
傅凌晞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又可怜:“……要不,你再去楼上找那个小姑娘要点吃的?”
程笑恩:“……我不好意思去。”
“我们给钱买还不行吗?”
“你有钱?”
傅凌晞语塞。
那位挥金如土的傅大少,那位随手扔出几沓美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傅家二少爷,此刻身上连一个硬币都掏不出来。
他的钱包、手机、证件,全都在昨晚的混乱中不知去向。唯一剩下的,只有手腕上那块表百达翡丽,限量款,两百多万。
程笑恩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天的问题:
“傅少,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还要打工。没办法一直照顾你。”
“那正好。”傅凌晞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帮你看家。”随手摘下腕上的手表扔了过来。
那块表沉甸甸的,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小表盘和钻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呐,这块表两百多万。”傅凌晞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抵我这几天的房费和饭钱,足够了吧。”
两百多万,确实多。足够在这座城市买一套不错的公寓,足够他去□□买个身份,读完大学了,也足够那个女孩和她妹妹安安稳稳活很久很久。
可他只是把手表递还回去。
“傅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街区时真的很不安全。楼上前几天刚发生凶杀案,死者就是刚才那个女孩的姐姐。我本来也打算这周末就搬家的。”
“那些人如果还在找你,迟早会找到这里。你待在这里不安全。”
“砰!砰砰!”
楼上传来几声清晰刺耳的枪响。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哗啦——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晚的寂静。
紧随其后是重物狠狠砸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沉闷。厚重。
像一袋水泥,从高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