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笑恩浑身僵硬,大脑却在瞬间清醒过来。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用西班牙语尽量平静地说:“钱在口袋里,你可以全部拿走。我没有武器,也不想惹麻烦。”
对方没有说话。
刀刃也没有收回半分,就那么抵在他颈侧,像毒蛇的信子。
程笑恩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是劫财,还是要命?他心脏狂跳,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不敢轻举妄动。他实在不想死在这条肮脏恶臭的巷子里,变成第二天报纸上又一具无名无头尸。
他缓缓抬手伸向口袋,怕对方听不懂西班牙语,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别紧张,我只是把钱拿出来给你。你拿了钱就走,我不会报警。”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压低的男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程笑恩?”
中文。
突然被人叫出这个名字,程笑恩整个人一僵。这个新名字,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习惯——此刻却在这异国他乡的凌晨,在这条散发着尿骚味的巷子里,被人准确地叫了出来。
他鼓起勇气,慢慢转过头。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瞳孔猛地收缩:“傅少?!”
傅凌晞没有废话,手里的刀也没有放下。“带我去你家。”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可——”
“少废话,快点。”刀背微微用力,带着明显的威胁。
可程笑恩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本该纸醉金迷的傅大少,此刻出现在这种垃圾堆一样的角落里,浑身透着狼狈,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必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巷子很黑,路很难走。他半扶半架着傅凌晞,躲过几个醉汉,绕过一堆堆垃圾,终于摸回了自己的住处。
门锁咔哒一声关上,程笑恩才松了口气。
他把傅凌晞扶到床边坐下,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医药箱——打开,里面纱布、碘伏、消炎药、止血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医用缝合针线和注射器。
傅凌晞脱掉染血的上衣,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程笑恩看清伤口,眉头皱起。
胳膊与胸口各有一道伤口,连起来呈一条笔直的斜线,显然是被人一刀划开——有人想一刀要他的命,但他躲得快,只划伤了皮肉。万幸伤口不算太深,也不像是淬了毒,比枪伤要好处理得多。
“需要缝针。你忍一下。”程笑恩的声音很稳,手上动作更快。
他动作熟练地给傅凌晞注射了少量局部麻药,然后用碘伏消毒,穿针引线。针尖刺破皮肤,穿过血肉,他手法稳得不像普通人,甚至不像调酒师——倒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医护。
傅凌晞靠在墙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与专注的神情。昏黄的灯光在程笑恩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鸦青。
“为什么要救我?”傅凌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程笑恩手上动作没停:“你不是坏人。”
傅凌晞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人。”
“也许吧。”程笑恩淡淡道,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但你今晚给的小费,给了一个小女孩一条生路。”
傅凌晞沉默。
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狭窄逼仄,却堆满了各种东西。墙角码着好几箱泡面,床底塞满药品,。他忍不住问:“你是属仓鼠的?怎么囤这么多东西?”
程笑恩没有答话,专心包扎。纱布一圈圈缠紧,最后打结固定。
“伤口处理完了。天快亮了,你可以通知人来接你了。”
“谁说我要走了?”
程笑恩一愣。
傅凌晞靠在床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甚至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长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程笑恩。
程笑恩一时摸不透这位大少爷到底想干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已经累的脑子发嗡,只想尽快把这尊麻烦的大佛送走:“这里很危险。而且我马上就要搬家了。”
“有人一直在跟踪你,你自己没发现?”
程笑恩沉默。
他当然发现了。最近几天总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走夜路时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转角处一闪而过的人影。他以为是自己多疑,原来不是。
“那流浪汉拿着刀子想偷袭你,是我打晕了他。”傅凌晞抬了抬下巴,理直气壮,“好歹也算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对于后面自己抢了流浪汉的刀子,又反过来威胁程笑恩带自己回家这事,他只字不提。
程笑恩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傅凌晞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躺了下去,还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他闭眼前最后丢下一句:“我困了。你爱睡地板睡地板,爱睡门口睡门口,反正床是我的了。”
程笑恩:“……”
于是,傅大少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并且凭借伤员的身份,理直气壮地霸占了屋里唯一的床和唯一的被子。
真是够荒谬的一个夜晚。
程笑恩把傅凌晞那件沾满血的衬衫拿到厕所,这件衬衫料子极好,深灰色暗纹,袖口甚至绣着手工订制的字母缩写,但他没有犹豫点燃打火机,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没昂贵的布料。有些东西,烧掉比留着安全。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盯着那些血渍在高温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里想的却是:这位身份不一般的大少爷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沦落到这种鬼地方来躲避?
直到所有布料都烧成灰烬,才用水冲走,确认没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屋里,傅凌晞正靠在床头,捏着他递过去的那件干净T恤,两根手指拎着衣角,像拎着什么脏东西。那表情嫌弃得毫不掩饰——粗糙的棉布,洗得发白的领口,普通的款式。和刚才烧掉的那件手工定制衬衫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将就穿。”程笑恩懒得跟他废话,“不想穿就光着。”
傅凌晞瞪他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T恤套上去,布料摩擦过包扎好的伤口,他嘶了一声,却没抱怨。衣服有点紧,他精壮的身材被勾勒出轮廓,像穿了件不合身的紧身衣。
程笑恩没再多看他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在地上铺开。
地板又冷又硬,毯子薄得像层纸。他躺下去,骨头硌在地面上,怎么躺都不舒服。上了一整晚夜班,又经历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马科的恐惧、停电的算计、巷子里的刀、眼前这位霸占了他床的大少爷——他早已疲惫到极点。
可身体困到了极致,脑子却不肯安分。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那个女孩脖颈上的青紫瘀痕;闪过她姐姐手腕上那只夸张的银手镯;闪过马科颤抖着掏出药片时的绝望眼神;闪过傅凌晞被众人簇拥时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闪过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刀,冰凉刺骨。
翻了个身,地板硌着胯骨。他又翻回来。
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像是浮在深水里,沉沉浮浮,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忽然,一阵细碎的嘟囔声从床上传来。
程笑恩皱起眉。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在说梦话,又像难受的呻吟。他本不想理会,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可那声音越来越重,呼吸声也变得急促粗重。
他烦躁地坐起身,不满地抬头朝床上看去——
这一眼,让他瞬间心惊肉跳。
傅凌晞整张脸不正常地潮红,像涂了一层胭脂,可那不是健康的红,是烧出来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每一下呼吸都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程笑恩不用伸手去摸,也知道他此刻额头一定烫得吓人。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傅凌晞的额头——果然,烫得灼手。
“傅少?”他轻声唤,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傅少,醒醒。”
傅凌晞毫无反应,只在被推的时候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程笑恩深吸一口气,转身去翻那个医药箱。他当初囤积药品的时候,纯粹是出于本能——在这座城市,有钱都未必能买到抗生素,黑市上的退烧药和消炎药是不好买的硬通货,比黄金还保值。
现在派上用场了。
“傅少,醒醒。”他再次唤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起来把药吃了。你在发烧。”
傅凌晞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头昏沉得像要炸开,浑身酸软无力,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他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他想回应,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以为自己说了很多话,可在程笑恩看来,他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发不出半点声音。
程笑恩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只能叹了口气,弯腰将人扶起来。
傅凌晞的身体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程笑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药片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他说,将水杯凑到傅凌晞唇边,语气不容拒绝,“喝。”
傅凌晞凭着本能吞咽。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有一些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打湿了程笑恩的袖口,也打湿了傅凌晞自己的衣襟。凉意让他难受地轻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程笑恩又喂了几口水,才慢慢把他放回枕头上。
傅凌晞倒回去的瞬间,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晕了过去。呼吸依旧粗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些。
程笑恩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药片确实吞下去了,才松了口气。还能吃药,说明情况不算太糟。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又从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敷在傅凌晞额头上。毛巾刚贴上去,傅凌晞就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在追寻那点凉意。
程笑恩在床边坐下,盯着那张烧得潮红的脸。
他想不通。明明看起来身体挺结实的样子,怎么一点点伤就能发起高烧?伤口他处理过,不算深,也不像中毒的迹象。难道刀上有毒?可伤口周围没有发黑发紫,也不像。
还是说——他被下药了?
这个念头让程笑恩心里一紧。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那位阴鸷男人不只是想绑架,可能还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傅凌晞虽然足够谨慎,嚣张跋扈的个性也挡掉不少威胁,但百密一疏,应该还是中招了。他不懂医术,也不敢贸然给他注射解毒剂。
傅凌晞一直在出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程笑恩每隔一会儿就给他擦额头和脖颈,物理降温,尽量多喂水,还重新给手臂换了药。纱布揭开,伤口周围没有红肿发炎,缝合处整齐干净,愈合得不错。可人就是烧着,反反复复,怎么都不肯退。程笑恩几乎一夜没合眼。
只是意识依旧混沌,处在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他迷蒙中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安静地守着他。
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股清甜的水流缓缓流入嘴里。
有人扶着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水。一口,又一口,动作很轻,很稳。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顺着食道流下去,带来一阵久违的舒适。
他只觉得安心,又疲惫。
眼皮越来越重,那个人影越来越模糊。他努力想看清那张脸,却再次闭上眼,沉沉睡去,呼吸变得绵长均匀,额头的热度似乎退了些,不再那么灼人。
程笑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终于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