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科与程笑恩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短暂交汇,那一眼里含着千钧重负——既有赴死的决绝,也有托付后事的无言。
马科攥紧手中的托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毅然朝着卡座走去,步伐比想象中更稳,可心跳却擂鼓般震耳欲聋。
中年西装男殷勤的将酒送于傅少面前,“这杯马提尼是傅少的,来,大家一起敬傅少一杯!”
周围几个玩得正嗨的男女纷纷举杯附和,气氛被推向又一个**。马科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像一只惊弓之鸟般伺机而动。他打算趁身边陪酒女起身敬酒的瞬间,佯装脚下不稳,失手撞翻那杯要命的酒。
机会就在下一秒——
陪酒女娇笑着站起身,丰满的身躯挡住了部分视线。马科手臂刚抬起,正要发力——
一只大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马科浑身一僵,剧痛让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冷汗唰地冒了出来。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不能喊,喊了就全完了。
手里的托盘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走路都走不稳?”阴恻恻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带着令人窒息的威胁,“再敢洒酒扫了傅少的兴,我直接废了你。”
是那个一直守在傅少身边、面相阴鸷的男人。此刻他盯着马科的眼神,像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马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杯加了料的马提尼,最终还是被稳稳当当送到傅少爷面前。酒杯落在桌面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却像重锤砸在马科心口。
他一刻不敢多留,低着头飞速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回吧台。直到躲进吧台阴影里,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他想。
傅凌晞接过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不知情者的欢呼起哄,有陪酒女郎娇滴滴的催促,也有角落里几道压抑着激动与期待的阴冷视线。
水晶杯沿缓缓靠近他的唇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脆响,酒吧内所有灯光骤然熄灭,整个世界瞬间陷入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音乐声戛然而止,喧闹的舞池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不满尖叫与混乱。
“怎么回事?!停电了?!”
“是不是警察来了?!”
“开灯!快他妈开灯!”
“谁他妈摸我!”
人群推搡、桌椅碰撞、酒杯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黑暗中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有人咒骂,有人趁机揩油,乱成一锅粥。
几秒钟后——应急灯与主灯骤然重新亮起,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今晚一直陪在傅少身边、那个长相阴鸷的男人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傅凌晞的手。
酒杯,空了。
可没人知道,那杯酒究竟有没有被他喝下去——傅凌晞依旧懒散地靠在卡座里,嘴角挂着玩味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淬过冰。
经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点头哈腰不停道歉,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傅少傅少,实在抱歉,电路老化,我们马上检修,马上检修!今晚的酒水全免,全免!”
DJ慌忙重新播放音乐,试图挽回气氛。但傅凌晞显然被扫了兴致,他满脸不爽地站起身,一脚踢飞台面上装满美元的皮箱,钞票雪花般散落一地。他冷冷丢下一句“买单”,转身就走,背影桀骜得不带一丝留恋。
经理一路卑躬屈膝送到门口,亲自拉开车门,九十度鞠躬道歉,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等那辆黑色轿车远去,他立刻折返酒吧,召集所有员工劈头盖脸一顿怒斥,又安排人务必全面检查电路。所有服务员、调酒师、模特都低着头安静挨训——反正今晚小费赚得足够多,被骂几句早已是家常便饭,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短路事故”的真正始作俑者,终于熬到了下班。
程笑恩脱下制服,换上自己的旧夹克,走出酒吧后门。初秋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疲惫。
线路确实老化严重,他动手时做得极为隐蔽——不过是提前几分钟在总闸处做了点手脚, timing 掐得刚刚好。他根本不担心被查出来,这种破地方,连谋杀案都破不了,谁会为一次停电兴师动众?
只是连日来一桩桩事情压得他身心俱疲——楼上被杀的女孩、马科遭遇的威胁、那杯加了料的酒、申请不了的大学、交不起的房租……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倒头大睡一场。
回到租住的破旧公寓楼下,昏暗的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晕里飞虫乱舞。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
女孩抱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低声抽泣着,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可怜。
程笑恩不想再多管闲事——在这座城市里,可怜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也帮不过来。可心底那股无力感却愈发沉重,沉得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他掏出钥匙,借着门口微弱的灯光对准锁孔。视线无意间扫过女孩抬起的脸——
他猛地一顿。
是她?
几天前遇害女孩的妹妹。姐妹俩都住在他楼上,他见过几次,姐姐总是护着妹妹,像母鸡护雏。
而此刻,他震惊地看见,女孩穿着妓女标志的白色丝袜,脖颈处露出大片青紫瘀痕,痕迹暧昧狰狞——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程笑恩握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
其实也没什么好震惊的。他早该明白,在这座腐烂的城市里,身不由己的堕落是最寻常的事。与活命相比,尊严与底线,从来都不算什么。姐姐死了,妹妹要怎么活下去?靠什么活下去?
程笑恩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久久没有转动。垂落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可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动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美金——那是今晚的小费,原本打算攒下来交房租的——轻轻递到她面前。
女孩慌忙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声音哽咽,却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谢谢您,先生……我姐姐说过,您是个好人……”
她用力抹掉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低声问:“您……您想在哪里接受服务?”只是她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惶恐与颤抖,早已出卖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以为,给钱就是要买。
程笑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不需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赶紧回家去吧。”
女孩愣住,似乎不敢相信。她攥着那卷钱,像攥着救命稻草,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谢谢……真的谢谢您,先生!”
她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程笑恩望着那个方向,眼前忽然浮现出几天前那个同样漆黑的夜晚。
她的姐姐也是穿着这样的白丝袜,手腕上戴着那只夸张刺眼的银手镯,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卑微又绝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求求您……快到月底了,我的钱还没凑够……交不上钱,他们会砍掉我的头,我妹妹也会饿死的……求您可怜可怜我,我很干净,也很便宜……”
那天,他把自己赚到的所有小费都给了她,同意拒绝了她的服务。
女孩跟在他身后,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和现在,一模一样。
程笑恩自诩不是什么高尚的伟人,他也想随波逐流的只要活下去就好,可是心底里他就是觉得,人不该那么活,那两个女孩也不该过那样的人生。一股莫名的怒火骤然冲上头顶,烧得他胸腔发疼,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程笑恩猛地转身,对着斑驳的墙壁狠狠踹了一脚——又一脚——再一脚!他疯狂地发泄着心底压抑到极致的烦躁与愤怒,踹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踹得脚趾发麻,却还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要这样活着?
为什么他只能给钱,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吃人,而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
直到力气耗尽,怒火稍稍平息,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感觉眼眶有些发酸。
他忽然莫名想抽一支烟。
他从前从不抽烟,可此刻就是想抽。可这座城里贩卖的香烟几乎全都掺了料,想买到纯粹的烟,要走很远,到另一个街区才行。
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黑、最冷、最难熬的时刻。街道上除了几个流浪汉和醉倒在路边的酒鬼,几乎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夜色寂寥又荒凉。
程笑恩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买到烟,然后回家把自己摔进床上。
忽然,街角阴影里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程笑恩心头一紧,本能地想加快脚步离开——可已经晚了。
寒光一闪。
一把冰冷的刀刃瞬间抵在了他的脖颈上,皮肤传来刺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