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潮水般悄然漫过城市，一个面容清俊的华裔青年匆匆推开街角酒吧的厚重木门。他步伐迅捷，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昏暗的走廊，径直闪进员工更衣室。不过三五分钟，他便换好笔挺的制服走出，利落地站定在吧台后方，修长的手指开始习惯性地整理酒具。
旁边的调酒师马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眉头微蹙：“嘿，肖恩，你迟了五分钟。”
“抱歉。”肖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晚的小费归你。”
马科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可目光扫过肖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笑意又凝住了。那张原本清俊的面孔此刻毫无血色，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差得吓人，像见了鬼。”
肖恩指尖微微一顿，眼前倏忽闪过傍晚时分敲响房门的警察，还有担架上那具失去头颅的躯体——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臂上，套着只夸张的银手镯，在暮色余晖中泛着冷光。
就在两天前的深夜，就是戴着这只手镯的女孩，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角，软着声音求他照顾自己的生意。那声音还萦绕在耳畔，人却已成了冰冷的尸身。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他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恶心，低头继续整理酒具。他素来情绪内敛，可受强烈刺激时，神经性呕吐总会不期而至。
“难怪，你住的那片区域本就乱，”马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都本月第三起凶杀案了，警方连个像样的调查都拿不出来。”
“嗯。”肖恩专心致志地擦拭着酒杯，近乎偏执地把每一只都擦得锃亮，一尘不染，仿佛只有这种机械的重复能让翻涌的内心稍稍平复。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搬家吗？我有个伙计刚好退租，那房子在安全区，有正经门禁，你肯定中意。等下我把地址和电话写给你。”
“谢了，马科。”
“客气什么，别忘了我的小费就行。”马科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试图冲淡这沉重的气氛。
肖恩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半年前，他在一间昏暗逼仄、满是霉味的小屋里醒来，周遭的一切都荒诞又陌生，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我是谁？我在哪？
姓名、故乡、亲人……所有关于过往的记忆，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被人用橡皮擦粗暴地抹去。他翻遍整间屋子，只凭着几张零散的资料，拼凑出一个陌生的人生——
他叫肖恩，华裔，母亲曾是墨西哥城一个□□头目的情妇。后来帮派覆灭，母亲带着他逃到这座边境小城，试图偷渡去美国，数月前死于一场车祸，警方早已结案。
他平静地看完那些文字，神情淡漠得像在读一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说。心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更别提悲伤——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又如何能对别人的故事产生共鸣？
房东是个会说几句英语的古怪老头，每月准时上门，毫不客气地从他钱包里抽走房租，只留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为了活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出来找工作。
起初他一句西语都不会，便白天啃字典学语言，晚上在酒吧学调酒。不过几个月，西语已然流利，日常交流毫无障碍，调酒的手法也愈发娴熟流畅。
今晚的酒吧格外喧嚣。
随着一声“今晚全场消费，傅公子买单！”的豪迈宣告，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一瓶瓶名酒接连被开启，DJ换上最躁动的曲子，舞池里挤满不同肤色的男女，疯狂扭动着身体，满室都是纸醉金迷的糜烂气息。
马科兴冲冲地奔回吧台，攥着厚厚一沓小费晃了晃，笑得合不拢嘴：“肖恩，这一晚上顶我干一个月！你也去送杯酒啊，那个傅少爷是中国人，出手阔绰得很！”
他说着，还狠狠亲了口手里的美金，那模样像是捡到了宝。
“我要调酒，你去吧。”肖恩不为所动，雪克壶在手中规律地摇晃，动作行云流水般舒展优美，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有钱不赚是傻子！威士忌酸好了没？”
“马上，就这杯。”
马科理了理领结，精神抖擞地端着酒杯离开。没一会儿却狼狈地回来，白衬衫上洒了大片酒渍，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肖恩扫了眼他完好无损的身体，便没多问——这行总遇上醉酒闹事的，保安自会处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这半年来学会的第一课。
可马科却一把将他拉到吧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惶恐：“肖恩，我刚才在洗手间，偷听到一个秘密……”
肖恩心头一凛，不得不出口提醒：“马科，有些事，装作没看见才能保命。”
这座边境小城，本就是罪恶滋生的温床。□□、暴力、毒品随处可见，凶杀案频发，破案率却低得可怜。肖恩醒来第一天就亲眼目睹街头枪击案，早已看透这里的生存法则：少管闲事，明哲保身，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知道，可……是关于那个中国少爷的。”
中国人？
肖恩心头一沉，脸色瞬间凝重了几分。异国他乡，同根同源，那份天然的亲近感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他刚才还帮我解围，给了我那么多小费，我不忍心看他被骗。可我们要是去提醒，肯定会惹上麻烦……”马科只是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此刻早已六神无主，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肖恩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去洗手间清理酒渍，那几个人不知道那里是员工专用间。我听见他们说，傅少爷警惕性太高，不好下药，打算等他喝多了，把毒品掺进酒里。后面还说……要绑架。”
“这事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一个。”
“马科，想活命就把今晚的事全忘了。”肖恩的声音低沉而冷厉，像淬过冰的刀锋。
“可是……”马科被他冷厉的眼神震慑，瞬间清醒过来，“我知道了。”
“去后面换件衣服歇着，你现在这样子太显眼，容易被盯上。”肖恩扫了眼他沾满酒渍的衬衫，“出去晃一圈，再回来时神色自然些。”
马科匆匆去了更衣室。肖恩叫来同事顶替自己的位置，端起两杯刚调好的酒，深吸一口气，径直朝傅少爷的卡座走去。
卡座主位坐着个二十出头的英俊青年，一身掩不住的桀骜之气，脚随意地翘在茶几上，左右各拥着一个金发美女。面前敞开的手提箱里塞满成捆的现金，酒吧经理正弯腰哈腰，亲自给他点烟，那谄媚的样子像是恨不得跪下来。
见肖恩过来，经理立刻堆起笑脸：“你来得正好，刚傅少夸你酒调得好，要打赏你呢，还不快谢过傅少！”
肖恩放下酒杯，抬眼淡淡扫了眼被众人簇拥的青年，随即垂眸，姿态恭顺却不卑微，用标准的中文开口：“谢谢傅少。”
傅承宇顿时来了兴致，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哟，中国人？”
他随手从现金堆里抓起两沓美金，像扔小费一样扔了过去：“拿着，赏你的。”
周围的人眼睛都看直了，那可是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身边的金发美女娇滴滴地凑上来，用蹩脚的中文黏糊糊地撒娇：“傅少～我也要～”
“你中文名叫什么？”傅承宇没理会身边的美女，饶有兴致地盯着肖恩。
经理刚要抢答，就被傅少爷一个斜睨堵了回去：“我问你了？”
经理讪讪闭了嘴，脸上堆着的笑僵在那里。
“程笑恩。”肖恩几乎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像是从本能深处涌出，而非刻意想起。
“程笑恩……”傅承宇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正好缺个用着顺手的调酒师，跟我回香港，怎么样？”
此言一出，卡座里顿时炸开了锅。
“傅少，回香港我给您挑顶尖的调酒师，咱千万别随便带些来路不明的人回去，傅总知道了，我可担待不起啊。”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急忙劝阻。
“就是，说不定还是个黑户，背景不干净，惹傅总生气就麻烦了。”另一个附和道，眼神在肖恩身上来回打量，满是审视和怀疑。
身边的人七嘴八舌地劝，句句都拿他大哥傅总压人，听得傅凌晞烦躁不已。他猛地挥手：“行了行了，都滚一边去！我请个人还要你们批准？”
肖恩收起托盘，安静地退下。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句邀约，确实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在这里没有合法身份，攒了一年多的钱想申请大学，却因身份问题难如登天。经理还曾给他出过馊主意，让他找□□买身份——不到绝路，他绝不想和□□沾上半点关系。而香港，那个遥远的东方之珠，会是他重新开始的契机吗？
“肖恩，快回来，吧台忙不过来了！”同事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肖恩重新拿起调酒器，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傅凌晞身上。这少爷虽然看着年轻气盛，实则精明得很，喝酒并非来者不拒。有个不识相的刻意上前灌酒，他当场就发飙怼了回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干杯？抿一口是给你脸，别不识抬举！”
那人尴尬地赔笑退下，转身的瞬间，和傅凌晞身边的另一个男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时又飞快错开，像两条毒蛇在暗中交换信号。
这一切，都被肖恩默默看在眼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马科回来了，依旧心神不宁，调酒时连比例都弄错。肖恩默默补救，沉声再劝：“别做傻事，马科。”
他们身边全是虎视眈眈的人，根本防不胜防。况且这群人最多再玩几个小时就会离开，他们这种没有身份的人，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马科沉默着，半晌，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白色药片，手在剧烈颤抖，声音更是发颤：“刚才有人塞给我一把美金，让我把这个放进那个中国少爷的酒里。”
肖恩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刺了一下：“你收了？！”
“是的，肖恩，”马科满脸绝望，眼眶泛红，“拒绝他的话，我活不过今晚。那些人……他们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在哪里打工。”
肖恩猛地转头看向卡座——刚才和那人对视的男人，正死死盯着吧台的方向，像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酒吧灯光昏暗，距离又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可那道阴冷的视线，却像冰冷的蛇穿透过来，令人后背发凉，汗毛倒竖。
事情，彻底麻烦了。
肖恩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吧台下悄悄攥紧。他看了眼那两片白色药片，又望向卡座里浑然不知危险降临的傅凌晞，脑海中两个声音激烈交战——
明哲保身，还是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