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留置室比我想象中要干净,但也更冷。明明之前我还是能站在外面的角色。
这四面都是浅灰色的软包墙壁,一张固定在地上的窄床,一个不锈钢马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头顶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没有窗户,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金属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坐在床边,手铐已经解开了,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廖晨尊在门外跟值班民警交代了什么,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不清。大约过了十分钟,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外面。
“高雨樽?”是个女警,三十岁上下,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我是局里安排的心理评估员,姓陈。接下来需要问你一些问题,配合一下。”
门开了,她搬了把折叠椅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录音笔。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我能看见廖晨尊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夹着烟,但没点,只是用手指反复捻着烟卷。
“姓名,年龄。”
“高雨樽,十九岁。”
“职业。”
“目前……无业。之前是刑侦顾问,协助办案。”我停顿了一下,“非正式的。”
陈警官在平板上记录着,头也不抬:“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城西废弃厂房发现尸体,现场有指向我的证据。但我没杀人。”
她抬起头看我:“你确定?”
“确定。”
“好。”她点开平板上的一个文件,“接下来我会给你看几张图片,告诉我你第一眼看到时的感觉和联想。没有标准答案,如实说就行。”
第一张图是一片荒芜的田野,天色昏暗。
“压抑。”我说,“像……等待什么发生。”
第二张图是一个破碎的洋娃娃,躺在雨水中。
“被遗弃。还有……愤怒。弄坏它的人很愤怒。”
第三张图是一团火焰。
我喉咙发紧。脑海中瞬间闪过梦境里的画面——火,惨叫声,还有那句“你该死”。
“高雨樽?”陈警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烧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痛苦。还有……净化。有人想用火净化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翻页。
测试进行了四十分钟。图片、词语联想、情景假设……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我的大脑。结束时,她收起设备,起身走到门口。“你的思维有明显的分裂倾向。”她站在门口说,“但逻辑链条是完整的。这意味着你知道现实和想象的区别,只是有时会混淆。”
“所以我没有梦游杀人的可能?”我抓住重点。
她犹豫了一下:“从心理学角度,任何可能性都不能完全排除。但根据今天的评估,你的症状更倾向于‘被动感知’而非‘主动行为’。当然,这只是初步判断。”
门重新关上。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纹路。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林副队,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员做记录。
“高雨樽,现在开始正式问询。”他在陈警官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三天前,也就是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到五点,你的行踪。”
“我说过了,我在家。”
“谁能证明?”
“没有人。”
“你出门了吗?”
“……我不记得了。”
林副队冷笑:“不记得?那你记不记得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是小区门口监控的截图,设施年老画面不算清晰,但能辨认出一个人穿着深蓝色连帽衫走出小区大门。时间戳:10月17日,13:47。
“这个人是你吧?”
我盯着照片,心脏狂跳。像,太像了。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可是我那天真的出门了吗?为什么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副队身体前倾,“那我提醒你一下。你出门后,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付款时间是两点零三分。店员认出了你的照片。”
他甩出第二张照片,便利店的监控截图。连帽衫的帽子摘下来了,那张脸虽然糊,但根据脸型也能看出是我的脸。
但我看着那张照片,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照片里的人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那不是我的表情,我从来不那样笑。
“这个人不是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指纹。”林副队吐出两个字,“我们在便利店瓶装水的货架上提取到一组指纹,和你的指纹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高雨樽,证据链在闭合。你出了门,买了水,然后去了城西工业区——那里离你的住处骑车只要二十分钟。你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我没有!”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廖队!廖晨尊!”
门被推开,廖晨尊站在门口,脸色阴沉:“林副队,问询时间到了。”
“这才刚开始……”
“我说,时间到了。”廖晨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你可以明天继续。现在,他需要休息。”
两人对峙了几秒,林副队哼了一声,收起照片起身:“廖队,包庇嫌疑人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
“我很清楚。所以我在等关键证据。”
“什么关键证据?”
“动机。”廖晨尊走进来,挡在我和林副队之间,“高雨樽和死者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手法杀人?如果他真是精神分裂发作,无差别作案,为什么现场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指向性证据?一个失控的疯子会记得偷自己的打火机、模仿自己的笔迹、还特意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留在现场?”
林副队沉默了。
“这些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有人特意布置的。”廖晨尊继续说,“我会查清楚。但在那之前,我的人,我负责。”
林副队带着记录员离开了。门关上后,留置室里只剩下我和廖晨尊。
他转过身看我,叹了口气:“坐下。”
我重新坐回床边。他拉过那把折叠椅,反着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
“现在,跟我说实话。”他盯着我的眼睛,“那张便利店的监控照片,你真的完全没印象?”
“没有。”我咬牙,“廖队,你相信我,我真的……”
“我相信你。”他打断我,“但问题就在这里——如果你没有那段记忆,那照片里的人是谁?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高雨樽。”
我愣住了。
“除非……”廖晨尊的声音沉下来,“有人假扮你。”
“假扮?”
“身高体型可以伪装,脸呢?”他摇摇头,“但如果是易容高手,加上监控画质有限,也不是不可能。问题是,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陷害你?”
我们同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廖晨尊站起来:“你休息吧。我会让值班的兄弟给你送饭。记住,无论谁问你什么,都咬死三点:一,你没杀人;二,证据是伪造的;三,你不记得三天前下午发生了什么。”
“如果……如果真的是我自己做的呢?”我抬头看他,问出了那个最恐惧的问题,“如果我有另一个人格,他做了这些事,而我完全不知道……”
廖晨尊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就等他出来,我亲自问他。”他说,“但在这之前,我认识的是你,高雨樽。”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我蜷缩在床上,抱紧膝盖。日光灯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但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会看见火,看见血,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色连帽衫的背影转过街角。不知过了多久,但终于到了晚饭时间,一个年轻警员送来了盒饭,我勉强吃了几口。留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概是晚上九点左右,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低语声。门上的小窗被拉开,我看见廖晨尊的脸,他的表情很奇怪。
“高雨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技术科来了消息。他们分析了便利店监控的原始数据,发现一段被删除的录像。”
“被删除?”
“就在你,或者说那个‘你’,进店前的五分钟,监控有二十三秒的黑屏。恢复后发现,那段黑屏是人为造成的,有人用强光手电直射摄像头。”廖晨尊的眼神亮了起来,“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假扮你,他们完全有时间在那二十三秒内完成伪装和替换。”
我的心跳加快了:“所以……”
“所以你不是凶手。”他肯定地说,“至少,便利店那段不是你自己去的。有人在演戏。”
“那小区门口的监控呢?”
“正在查。但既然便利店能作假,小区门口的也可能有问题,毕竟年老的设施动起手脚来还算是比较轻松的。”廖晨尊看了眼手表,“你撑住,我还有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内,我会找到破绽。”
小窗关上了。
我躺回床上,这一次,终于感觉到一丝希望。但希望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冲淡——那个陷害我的人,对我的行踪、我的物品、我的笔迹都了如指掌。他不仅熟悉我,还可能……
就在我思考时,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灯灭了。
留置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门外传来骚动声,有警员在喊:“跳闸了!去检查电箱!”
黑暗中,我听见金属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门在身后重新关上。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那手戴着橡胶手套,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别动。”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听我说完。”
我僵在原地。
“打火机是你弟弟拿的。深蓝色连帽衫是你父亲派人从你阳台偷走的。笔迹是他们用你学生时代的作业本模仿的。”那个声音语速很快,“他们想让你当替罪羊,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瞪大眼睛,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想知道你母亲当年怎么死的吗?”那个声音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我毛骨悚然,“不是车祸,高雨樽。是被你父亲……”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廖晨尊的喊声:“高雨樽!”
捂着我嘴的手松开了。那个身影迅速退到黑暗中,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我听见最后一句话:
“小心你弟弟。他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灯光重新亮起。
廖晨尊冲进留置室,手里拿着强光手电:“你没事吧?刚才……”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的嘴怎么了?”
我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到一点血迹——刚才被捂住嘴时,牙齿磕破了嘴唇。
“有人进来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戴着手套,有消毒水味。他说……说我父亲和我弟弟陷害我。还说我母亲的死……”
“你母亲的死怎么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他说,不是车祸。”
廖晨尊的脸色变了。他转身对门外的警员吼道:“调所有监控!封锁整个楼层!快!”
警笛声在警局内外响起。
而我坐在床上,看着手背上的那点血迹,忽然想起那个声音最后那句话。
小心你弟弟。
高鑫杭。
那个会叫我“哥”、会在我被父亲责骂时替我说话、会发短信道歉的弟弟,那个嬉皮笑脸有点调皮但是对人和善的弟弟。
如果他从来不是我想的那样……
那他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