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结案报告提交后的第三天,A市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像是在回应赵杰对我的认可。
我在租住的小单间里整理着从警局带回的资料——廖晨尊说到做到,在赵杰案彻底了结后,正式向局里提交了聘请我作为刑侦顾问的申请。虽然手续还在走流程,但他已经将一些非机密的卷宗复印件交给我,让我“提前熟悉工作模式”。
窗外的雨声规律地敲打着玻璃,我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廖晨尊发来的消息:
「晚上七点,老地方吃面。有事跟你说。」
老地方就是我家楼下那家小面馆。自从认识廖晨尊后,那里几乎成了我们非正式碰头的据点。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还能再研究一会儿卷宗。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高、高顾问吗?我是刑侦支队的小王,廖队让我马上联系您……出事了!”
“什么事?廖队呢?”
“廖队正在现场指挥,抽不开身。城西老工业区那边,又发现一具尸体……作案手法,和六月份那个人彘烤尸案,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但是……”小王的语气变得怪异,“现场有些……有些指向您的证据。廖队说让您做好心理准备,他顶得住压力,但可能需要您配合一些程序……”
电话挂断后,我呆坐在椅子上,窗外雨声突然变得刺耳。
四十分钟后,我坐在廖晨尊的警车里,驶向城西。车内的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廖晨尊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但没点燃。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处新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现场什么情况?”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死者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份还在确认。”廖晨尊的声音很沉,“被做成……人彘,然后烧死。抛尸地点是工业区一栋待拆的三层废弃厂房,二楼。”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耳朵。
“然后呢?小王说……有指向我的证据?”
廖晨尊深吸一口气,将车停在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信任。
“现场发现了一个打火机。”他缓缓说,“银色,翻盖限量款。上面有指纹。”
我的呼吸停住了。我确实有一个那样的打火机,是去年十一月份我成人生日时一个……不,是赵杰送给我的。他说成年就是男人了,总得有个像样的打火机,哪怕我不抽烟。后来这个打火机半年前莫名其妙不见了,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丢在了哪里,对此还很愧对赵杰的。
“还有,”廖晨尊继续道,“在尸体下方的灰烬里,找到半张烧焦的纸片。上面能辨认出的字迹……和你的笔迹高度相似。”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
“写的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该死’。”廖晨尊的声音很轻,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却清晰得残忍,“就这三个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正是我在梦魇中,对着人彘说出的话。
“另外,”廖晨尊顿了顿,“根据初步尸检,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48到72小时前。高雨樘,三天前的下午两点到五点,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我在……
“我在家。”我说,“整理赵杰案的资料。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
我摇摇头。租住的老式小区没有监控,邻居都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那天下雨,我连外卖都没点。
车子驶入工业区,荒凉的景象透过雨幕映入眼帘。几辆警车停在一栋红砖厂房前,蓝红色的警灯在灰暗的天色中无声闪烁。
廖晨尊停下车,却没有立刻打开车门。他转过身,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雨刷器规律的摆动。
“高雨樽。”他忽然开口,“下车前,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用你最真实的想法回答。”
“你问。”
“你做梦的时候……”他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那些代入凶手的梦境,有没有可能,不止是‘代入’?”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怀疑是我在梦游状态下……”
“我不怀疑。”廖晨尊打断我,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我需要知道,从病理学角度,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因为现在局里有一半的人,包括新调来的副支队长,认为你就是真凶——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的凶手,利用协助办案的机会扰乱侦查,甚至享受这种将警方玩弄于股掌的快感。”
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理论上……有这种病例。”我艰难地说,“分离性身份障碍,俗称多重人格。但我的主治医生从没……”
“我知道。”廖晨尊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灌了进来,“所以我信你。但接下来,我会很难做。你得配合我演一场戏。”
“演戏?”
“承认打火机是你的,承认字迹像你的,但咬死是被陷害的。”廖晨尊下了车,撑开伞,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现在所有人都会盯着你,包括那个真正的凶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让他以为计划成功了,然后露出马脚。”
我跟着他下车,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肩头。廖晨尊将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半个身子露在雨中。
厂房门口,几个穿着警服的同事看见我们,表情复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时明显愣了愣,然后压低声音对廖晨尊说:“廖队,林副队在里面,情绪不太好。他说……说要直接带人。”
“知道了。”廖晨尊面无表情,“按程序来。该取证取证,该问话问话。”
我们走进厂房。浓烈的焦糊味混合着铁锈和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楼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零件,警方的勘查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上到二楼,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承受范围。一具焦黑的、残缺的人形躺在厂房中央,周围是燃烧后形成的黑色痕迹。几个法医正在小心翼翼地工作,拍照、测量、提取样本。
一个穿着警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们。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是林副支队长,两个月前刚从省厅调来,据说背景很深。
“廖队,你来了。”林副队的目光越过廖晨尊,直接落在我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样,“这位就是高雨樽顾问?”
“林副队。”廖晨尊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我前面,“现场勘查有什么新进展?”
“进展?”林副队冷笑一声,“最大的进展不就是这位高顾问出现在这里吗?廖队,我知道你欣赏他的能力,但现在是命案,而且是连环命案的模仿作案!现场发现的证据全都指向他,你怎么解释?”
“证据可以伪造。”廖晨尊的声音很平静,“打火机可以偷,字迹可以模仿。高雨樘过去几个月协助我们破了三起案子,如果他真是凶手,为什么要主动卷入警方的调查?逻辑不通。”
“精神病人的逻辑本来就不通!”林副队提高音量,“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这是档案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这种病人在作案后,完全可能以协助破案的方式来满足某种变态心理,甚至享受这种‘灯下黑’的快感!这在犯罪心理学上是有先例的!”
厂房里其他警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廖晨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副队,办案要讲证据链。单凭这两样物证,定不了罪。”
“那如果还有呢?”林副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布料,“这是在尸体衣服夹层里找到的,应该是在挣扎时从凶手衣服上扯下来的。化纤材质,深蓝色——高顾问,你衣柜里有没有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
我的血液几乎要冻结。有。我确实有一件深蓝色的连帽衫,也是赵杰送的,他说这个颜色衬我。那件衣服……上周洗过后晾在阳台,昨天收进来时发现袖口处破了一个小口子,我还以为是挂在哪里勾破了。
“我……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多……”
“很多人的都有,对吧?”林副队打断我,“但巧的是,我们查了小区监控——你住的那个老小区,虽然楼道没监控,但大门口有一个。三天前的下午一点四十分,你穿着深蓝色连帽衫出了门。四点二十分,你穿着同样的衣服回来。而这期间,你声称自己在家。”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三天前……我出门了吗?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那天下雨,我确实可能出门买过东西,但……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高雨樽。”廖晨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着我。”
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里面有一种让我安心的力量。
“三天前下午,你到底在哪里?”他一字一顿地问,“仔细想。”
我闭上眼,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雨声……对了,那天下雨,我好像……我好像去了便利店?不,我没去。我……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不,也没有。
“我……我不知道。”我睁开眼,绝望地说,“我的记忆很模糊。但我没有杀人,廖队,我真的没有……”
“记忆模糊?”林副队抓住这个词,“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廖队,现在我们必须把他带回去,进行精神鉴定和正式审讯!这是程序!”
廖晨尊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好。按程序办。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审讯必须在我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廖晨尊说,“而且,在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不能将他送看守所。局里有留置室,他在那里,我负责。”
林副队皱起眉:“廖队,你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廖晨尊的声音冷了下来,“林副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我主抓。我对高雨樽的了解比你多。如果他真是凶手,我亲手给他戴手铐。但如果他是被陷害的——而我们现在草率地将他当成凶手处理,那么真正的罪犯就会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作案。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火花四溅。最终,林副队让步了:“好。留置室,48小时。48小时后如果还没有突破性进展,必须移交。”
廖晨尊点点头,转向我:“高雨樽,配合一下。”
我伸出手,他拿出手铐。金属触感冰凉,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给我戴上手铐,将我带进审讯室。
但这一次,他戴得很松,几乎是虚扣着。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记住,你是被陷害的。无论他们问什么,都咬死这一点。剩下的,交给我。”
我被带出厂房,雨还在下。在上警车前,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的建筑。
二楼破碎的窗户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我的错觉吗?还是……那个真正的凶手,此刻正站在暗处,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警车门关上,将我和那个噩梦般的现场隔绝开来。廖晨尊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但我读懂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信息: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藏在暗处的真凶,还有警局内部的猜忌、程序的压力,以及我自己那随时可能崩塌的记忆与理智。
车子发动,驶入雨幕。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你该死”——那三个字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到底是谁该死?
是那个凶手?是陷害我的人?
还是……某个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藏在心底深处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