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成的家坐落在号称A市“富人后花园”的湖畔小区。车开进大门时,连廖晨尊都挑了挑眉。
“这地方……”他顿了顿,“安保费够普通人家一年生活费了。”
确实。修剪整齐的草坪,精心设计的水景,每一栋楼都像是从建筑杂志上直接搬下来的。空气里连灰尘都少,只有植物和湿润水汽的味道。
二十层。电梯上行时,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某种预感——像乌云压境前的闷雷。
门开了。
血腥味混着一种奇怪的甜香扑面而来。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湖景,但此刻没人有心情欣赏。林志成躺在波斯地毯上,西装皱巴巴的,身上有好几道伤口——不深,但够多,像有人在他身上练习解剖。
“失血不多,不是致命伤。”法医蹲在旁边,“□□中毒。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廖晨尊环视四周。打翻的花瓶,歪倒的椅子,还有墙上几处飞溅状血迹——确实像搏斗过。
但有点太“像”了。
“伤口分布。”廖晨尊指着尸体,“集中在胸腹和四肢,避开了所有要害。凶手要么手下留情,要么……”
“要么根本不想让他马上死。”我说。
廖晨尊看我一眼,点头。
窗台上有道划痕。很细,但深,像是金属线反复摩擦留下的。廖晨尊用镊子小心地提取了一点碎屑。
“鱼线。”他说。
监控录像的空白在意料之中。这种小区,安保系统本该密不透风,但凶手显然有备而来——或者,对这里了如指掌。
湖边发现的血衣打乱了节奏。廖晨尊决定兵分两路:一部分人继续勘查现场,我们则去湖边。
湖边的钓鱼平台空荡荡的,只有警戒线在风里飘。那件血衣躺在草地上,旁边还有些奇怪的银色鳞片——不是鱼的,更像是金属碎片。
廖晨尊蹲下看了看:“人造的。”
潜水员下水前,我盯着湖面。水很清,能看见水下两三米的深度。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晃动的光斑。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影子。
不是鱼。形状太规整了,像某种……机械装置。
“下面有东西。”我说。
潜水员捞上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机械鱼。长度约四十厘米,金属外壳,表面覆盖着仿生鳞片,尾部和鳍部边缘锋利得像刀片。鱼腹有个暗仓,打开后,里面是个小型密封瓶——□□溶液。
“凶器。”廖晨尊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机械鱼,“用这个制造伤口,然后下毒。”
“但怎么运进来的?”技术科的小李皱眉,“这玩意儿不轻,带进来不可能没人看见。”
我们查了小区所有出入口的监控。案发前后,没有人携带类似物品进入。机械鱼像是凭空出现在湖里的。
廖晨尊站在湖边抽烟。连续熬夜让他的脸色不太好,下巴上有新冒的胡茬,头发也有点乱。但他眼睛很亮,那种猎人发现线索时的锐利。
“高雨樽。”他忽然叫我,“你有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他问什么。那些“直觉”,那些不该属于我的记忆。
我摇头。
这次真的没有。脑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我蹲在机械鱼旁边,指着鱼尾部位的卡扣:“这里有划痕。新的。”
廖晨尊凑近看。卡扣周围确实有几道细微的刮擦痕迹,方向和窗台上的鱼线痕很像。
“有人用线连接了这里和楼上。”我说。
“但二十层楼高。”廖晨尊皱眉,“就算用鱼线,承重也有限。而且怎么固定?怎么回收?”
我走到钓鱼平台边缘。今天是周末,平台本该开放,但因为命案,现在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些饵料碎屑,还有几个空烟盒。
钓鱼的人。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直觉”,是记忆。很多年前,赵杰带我去钓鱼。他用的是路亚竿,假饵在水面“砰砰”地响,模仿小鱼挣扎。
“波爬。”我脱口而出。
“什么?”
“一种假饵。”我语速加快,“能浮在水面。如果用路亚竿抛投,二十米距离很容易。而且……”
我转身看着那栋二十层的楼。
“如果凶手在楼上抛出波爬,用它牵引鱼线,连接到湖边的固定点。然后再用这根线,把机械鱼从楼上‘滑’到湖边——或者反过来。”
廖晨尊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就往回走:“去楼上,实验。”
林志成家的窗户还开着。廖晨尊找来一根路亚竿——现场勘查时在书房发现的,林志成生前也爱钓鱼。
我装上波爬假饵,站在窗前。楼下就是湖,钓鱼平台在斜下方,直线距离大概二十米。
深呼吸,挥杆。
假饵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离平台不远的水面上。浮力很好,在水面一沉一浮。
“可行。”廖晨尊说,“但机械鱼比波爬重,需要更大的拉力。”
“所以凶手可能不止一个人。”我收回鱼线,“一个人在上面操纵,另一个人在下面接应。周末钓鱼的人多,带渔具进出不会引人注意。”
我们重新梳理监控。这次有了方向:重点找结伴进出、携带渔具的人。
锁定目标没花太长时间。一对父子,父亲叫张建国,儿子张浩。都不是小区住户,但案发当天都来过——父亲上午进,儿子下午进,晚上一起离开。
“张建国是林志成工厂的员工。”廖晨尊看着资料,“普通工人,但和之前中毒的李国强关系不错。”
抓捕很顺利。我们赶到时,父子俩正在家里烧东西——波爬假饵,鱼线,还有几件沾了湖水泥土的衣服。
审讯室里,张建国的防线崩溃得很快。
“李国强是我兄弟。”他眼睛通红,“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林志成要卖地,断我们所有人的活路。李国强带头反对,就被害死了。”
“所以你要报仇?”
“我找林志成理论,他嘲笑我,说李国强活该。”张建国握紧拳头,“我气疯了……正好身上带着□□,是之前从厂里那个清洁工那里拿的,我看他鬼鬼祟祟的,等他走了我才发现是□□,我想着正好能用来吓唬他,就偷了点。然后我就来找他了,可他看见了却直接扑上来……我就……”
他做了个注射的动作。
“机械鱼呢?”
“书房里的摆设。我临时起意,用鱼线绑住,从窗户放下去——想制造凶手从湖里逃走的假象。”张建国低下头,“我儿子在下面接应。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我。”
“那监控呢?”
“我让儿子提前黑了系统。”张建国声音越来越低,“他在大学学计算机的……是我害了他。”
案件告破。机械鱼、□□、作案手法,所有证据都对得上。
回程车上,廖晨尊很久没说话。直到车子开进市区,他才开口:
“太顺了。”
“什么?”
“张建国的供词,作案手法,证据链……”廖晨尊看着窗外,“都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他说的是实话。”廖晨尊转回头,“但可能不是全部实话。”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哪来的?一个普通工人,怎么能拿到那种东西?机械鱼——林志成家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还有,张建国怎么知道林志成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家?”
我没有答案。
车子停在警局门口。廖晨尊没急着下车,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高雨樽,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有些案子破了,不等于真相大白。”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推开车门,“赵杰的肇事司机死了,林志成死了,下毒的人抓到了。但有些问题,我们还没问出口,就永远没机会问了。”
他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警局大门里。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廖晨尊说得对。
我们抓到了凶手,但有些东西,还是沉在湖底。
就像那条机械鱼,捞上来了,但它为什么在那里,是谁设计的,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些问题,随着林志成的死,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我发动车子,驶入雨幕。
至少,赵杰的仇,算是报了。
至少,我可以这样告诉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