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在A市停留的时间短得像一声叹息。
刚觉得风里有了凉意,气温就骤降,仿佛冬天等不及要接管这座城市。就在这样一个季节夹缝里,我收到了葬礼邀请。
赵杰的葬礼。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讣告,很久没动。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封存多年的盒子——初中教室,操场角落,还有赵杰永远咧着嘴的笑。
他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欺负我时,会站出来的同学。
“怕什么?”十五岁的赵杰勾着我肩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们再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有的是‘朋友’能帮忙。”
他说的“朋友”是校外那些混混。赵杰有种奇特的本事,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好学生,坏学生,老师,甚至街头那些大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人。他说这是天赋。
“等我成年了,打工赚钱,买辆机车。”他总这么说,眼睛发亮,“然后带你兜风。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自由。”
后来我真的看见了他的机车。在朋友圈照片里,黑色的,很酷。配文是:“梦想达成。”
那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他去世前三小时。
葬礼在雨天举行。赵杰父母说等不及挑日子了,只想让儿子早点入土为安。
灵堂里,照片上的赵杰还在笑。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努力想挤出眼泪,但眼眶干涩得发疼。
很奇怪。母亲去世时我哭不出来,现在也是。
是因为病吗?还是因为我早就习惯了失去?
好像生命里所有对我好的人都因为车祸走了。
都是因为我吗……
火葬场的大厅空旷阴冷。赵杰的父母站在最前面,母亲瘫在父亲怀里,哭声压抑得像受伤的动物。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棺材被推进火化炉。
炉门关上的瞬间,我太阳穴猛地一跳。
然后我看见了火。
不是眼前的火,是记忆里的火——废弃建筑,汽油,还有那个在火焰中扭动的身影。那是我的梦,是“人彘案”的场景,但此刻,火焰里那张模糊的脸,忽然变成了赵杰。
我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炉膛里的尸体,忽然坐了起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直挺挺地,在烈焰中坐起。
“啊——!”有人尖叫。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他。那个被我“梦见”烧死的人,来找我了。
一只手扶住我。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表情平静得像在解释天气。
“肌肉收缩,正常现象。”他说,“高温下水分蒸发,肌腱收缩,会带动关节活动。看着吓人,其实没事。”
我点头,说不出话。
不是被科学现象吓到。是被那一瞬间的重叠吓到——赵杰的脸,和人彘的脸,在火焰中融为一体。
就好像……他们死于同一种东西。
葬礼结束后,赵杰母亲拉住我的手,眼睛红肿:“小雨,你是小杰最好的朋友。你帮帮他……帮我们找到那个撞他的人。他不能白死啊。”
她指甲掐进我皮肤里,很疼。
“我……我试试。”我说。
打电话给廖晨尊时,我已经在警局门口了。
“交通事故不归我管。”他在电话里说。
“我知道。”我靠着墙,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但你能找到人,对吗?以你的……方式。”
沉默。
“高雨樽,这是滥用职权。”
“就当是我欠你的。”我说,“或者,当成是赵杰欠我的——他以前帮过我很多次,这是我唯一能还给他的。”
更长的沉默。然后他说:“地址发我。”
廖晨尊的效率高得可怕。不到半天,锁定了肇事司机最后出现的位置——城郊一家机械厂。
去厂里的路上,廖晨尊开得很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像某种焦虑的节拍器。
“这人要是抓到了,”廖晨尊忽然说,“你打算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之前你醉了我还送你回家了。”
“太便宜你了。”他笑,“上次你送我回家那事,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谁让你是我顾问呢。”
“那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廖晨尊瞥我一眼,“先欠着。”
厂区很破败。锈蚀的管道,斑驳的墙壁,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我们找到厂长,问起那个司机——李国强,四十二岁,运输组组长。
“李组长今天没来。”厂长眼神躲闪,“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他办公室在哪?”
厂长带我们去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廖晨尊推开门——
李国强趴在办公桌上,像睡着了。
但没有人会睡得那么僵硬。
廖晨尊上前探鼻息,脸色沉下去。他掏出手机:“老陈,带人来,命案。”
□□中毒。
剂量很大,几乎是瞬间致命。毒物出现在李国强的午饭里——一份从食堂打回来的盒饭。
但奇怪的是:食堂的大锅菜没问题,其他员工没事,唯独他那份被下了毒。
“有人针对他。”廖晨尊在临时设立的现场指挥部里说,“而且很清楚他的习惯——他总是一个人吃饭,在办公室。”
监控证实了这一点。从打饭到回办公室,再到死亡,李国强没有接触任何人。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
“密室投毒?”我问。
“更可能是我们漏了什么。”廖晨尊盯着监控画面,“再看一遍。”
我们看了三遍。什么也没有。
直到我发现那个细节——李国强打翻了一杯茶。
画面里,他端着茶杯回到座位,手一滑,茶水泼了一桌。他骂了一句,用抹布随便擦了擦,然后开始吃饭。
“茶。”我说。
廖晨尊猛地抬头:“茶水间!”
茶水间的监控调出来了。前一天下午,一个清洁工在李国强的杯子旁边停留了很久。他擦桌子,洗杯子,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
清洁工被找到时,正在宿舍收拾行李。
“是林厂长让我干的!”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说李组长挡了他的财路,必须除掉。他给我钱,还说会安排我跑路……”
“林厂长?”
“林志成。副厂长,管采购的。”清洁工哭起来,“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万。但我还没拿到钱,他就……”
“他就怎么了?”
清洁工抬起头,脸上是真实的恐惧:“他死了。今天早上,我去他家里。看上去,也是……中毒。”
雨更大了。
我们赶到林志成家时,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封锁。独栋别墅,装修奢华,林志成死在书房里,同样死于□□中毒。
书桌上摆着一份合同——关于工厂土地转让的意向书。买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出价远低于市场价。
“李国强反对这笔交易。”廖晨尊翻看着合同,“他是老员工,知道那块地的实际价值。他联合其他工人联名上书,把事情搅黄了。”
“所以林志成杀了他。”
“然后有人杀了林志成。”廖晨尊合上合同,“灭口?复仇?还是……”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这案子背后,还有东西。
技术科在林志成电脑里发现了一些加密文件。破解需要时间。廖晨尊让人把电脑带回局里,然后站在别墅门口,点了支烟。
雨幕里,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疲惫。
“你累吗?”我问。
“累。”他吐出一口烟,“但习惯了。”
“赵杰的案子……”
“会接着查。”廖晨尊打断我,“虽然李国强死了,但肇事逃逸是事实。我会找到证据,把他定罪——哪怕他已经是具尸体。”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眼泪。
“谢谢。”我说。
他摇头:“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赵杰。
只是为了“该做”。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向警车,声音不大但清晰:“死了不代表清了账。该还的,一分都不能少。”
回城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雨点敲打车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赵杰的笑,母亲的背影,火葬场里坐起的尸体,还有李国强趴在桌上的样子。
失去。死亡。谜团。
这些东西构成我十九年的人生。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伸出了手。
“廖队。”我睁开眼,“如果以后还有这种事……我还能找你吗?”
廖晨尊看着前方的路,很久,才说:
“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