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生活还得继续。
我辞掉了父亲公司那份可有可无的工作——自从卷入案件,公司里流言四起,人事主管委婉地建议我“先休息一段时间”。我知道,这是父亲的意思。
也好。反正那份工作,受到的排挤并没有因为我是高堰的儿子而变少。
现在靠接些零工过活:便利店夜班,外卖配送,有时还帮人遛狗。收入不稳定,但自由。最重要的是,不用再看我父亲脸色过活。
廖晨尊劝过我:“打那么多零工会不会太累了。”
“总比没钱生活要好”我苦涩的笑了笑。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随你。但实在生活不下去的时候要告诉我。”
团建那天,廖晨尊硬拉我去。
“就吃个饭。”他说,“队里的人都想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
“见见那个帮我们破了三起案子的‘顾问’。”他发动车子,“虽然还是编外的。”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很好,晒得人昏昏欲睡。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这样无所事事了——总是忙着打工,忙着应付头疼,忙着……活下去。
饭店很热闹。包厢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我都见过:法医老陈,技术科的小李,还有几个经常跑现场的刑警。他们看见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友善。
“这就是高雨樽?”一个年轻警察笑着递过来一杯饮料,“久仰大名。廖队天天在队里夸你。”
我接过饮料,不知该说什么。
廖晨尊在我旁边坐下,低声说:“放松点。就当吃顿便饭。”
我点点头,埋头吃东西。菜很丰盛,但我尝不出味道。周围的谈笑声像隔着水传来,模糊,遥远。这种热闹的场合让我不安——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我这种人根本不该出现。
中途我去洗手间。想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点。
然后我看见了高鑫杭。
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我高了,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子里那张脸,有七分像父亲。
我们同时看见了对方。
“哥?”高鑫杭眼睛睁大,“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卡壳了,“跟朋友吃饭。”
“朋友?”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扎起的辫子上,“你留长发了?”
“嗯。”
“挺……特别的。”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爸也在隔壁包厢。谈生意,带我出来见世面。”
“今天不要上学吗?”
“请假了。”高鑫杭耸肩,“爸说,课本上的东西不如实战重要。”
这话听起来耳熟。父亲当年也这么对我说过——在我还愿意听他说话的时候。
“你最近怎么样?”高鑫杭问,“爸说你从公司辞职了。”
“嗯。”
“那你靠什么生活?”
“打零工。”
沉默。洗手间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高鑫杭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去了。哥,你……照顾好自己,撑不住了和我说。”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长发,苍白的脸,眼睛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确实,不像高家人。
也不像任何人。
回到包厢,饭局已近尾声。有人开始敬酒,廖晨尊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我想替他挡酒,但他摆摆手:“没事,今天高兴。”接着他俯下身,
“回去开车要靠你了。”
他确实高兴。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我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恐慌淹没。我不该有这种感觉。不应该。
散场时,廖晨尊已经有点醉了。我扶着他下楼,他半个身子靠在我肩上,呼吸里有酒气,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车钥匙。”我伸手。
他笑了,把钥匙塞进我手里,但脸上还是红彤彤的,充满了酒味。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高雨樽。”
我僵住了。那个声音,我听了十九年。
转身。父亲站在不远处,高鑫杭在他旁边。两人都穿着西装,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
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从我脸上刮过,然后停在我的头发上。
“你这副样子,”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像什么话。”
我没说话。从小到大,面对他的指责,我学会的最好应对就是沉默。
“长发,扎辫子,不男不女。”父亲往前走了一步,酒精让他的脸泛红,“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爸……”高鑫杭想拉他。
“你别管!”父亲甩开他的手,盯着我,“我问你,你现在在干什么?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勾肩搭背?”
他指的是廖晨尊。廖晨尊这时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父亲,然后笑了。
“哟,高总。”他舌头有点打结,但话很清晰,“巧啊。您这是……训儿子呢?”
“跟你无关。”父亲冷着脸。
“怎么无关?”廖晨尊站直了,虽然还有点晃,“高雨樽现在是我们警局的特别顾问,协助破案,立功了。您这当爹的不夸两句,还骂人?”
父亲脸色更难看了。
廖晨尊忽然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塞进我嘴里。动作很快,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抽根烟,压压惊。”他拍拍我的肩,然后看向父亲,“高总,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您管得太宽了。”
烟很呛。我咳嗽起来,想把烟拿掉,但父亲已经看见了。
“你还抽烟?”他的声音在发抖,“好,好得很。高雨樽,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儿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扔在地上。
“三十万。密码是鑫杭生日。拿着钱,滚。”他盯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失望,“以后别再说你姓高。”
银行卡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黑色的卡片,在饭店门口的地面上,像一块墓碑。
高鑫杭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转身走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们都走了。
我弯腰捡起卡。还有点温度。三十万,买断十九年的父子关系。
便宜吗?贵吗?
我不知道。
廖晨尊的酒好像醒了一半。他看着我,没说话。
“走吧。”我说,“送你回家。”
路上很安静。廖晨尊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
“你爸……”他开口,又停住。
“没关系。”我说,“早就该这样了。”
“三十万。”
“嗯。”
“够用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总比没有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
“高雨樽。”他说,“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可以来找我。”
我没回答。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视线有点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高鑫杭的短信:
「哥,对不起。爸今天喝多了。钱你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保重。」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绿灯亮了。
车继续向前开。夜很深了,街道空旷,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三十万,一个父亲的“补偿”,一个家族的“驱逐”。
也好。
从此以后,我只是高雨樽。
一个十九岁的社畜,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一个警局的编外顾问。
和谁的儿子,再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