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案子结了一周后,我收到了高鑫杭的短信。
「哥,爸让我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回家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家。这个词在我字典里已经消失了很多年。那个房子不叫家,叫“高堰的住所”。母亲走后,那里就只是一栋建筑。
我打了四个字:「不用了,忙。」
发送。
五秒后,鑫杭的回复进来:「哦。那下周呢?」
我没回。
周五傍晚,廖晨尊忽然把车停在我出租屋楼下。
“有个案子。”他在电话里说,“美术馆,死了个保安。”
我下楼时他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我,给我也递了一根烟。
“现场在二楼展厅。”他拉开车门,“死者是夜班保安,今早被发现躺在《暮色》那幅画下面。”
“死因?”我降下车窗方便散烟味。
“钝器击打后脑,失血过多。”他发动车子,“凶器还没找到。”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哪幅画?”
“《暮色》。”廖晨尊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我把手按在左侧太阳穴上----不是疼,是某种……预感。
美术馆坐落在城北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建筑。红砖墙,铸铁窗,门廊的罗马柱还留着弹孔的痕迹----解说牌上说,这里一百年前是报社,经历过轰炸。
二楼展厅拉着警戒线,《暮色》被围成一座孤岛。
那是一幅不大的油画,灰蓝调子,画的是江面日落。没有太阳,只有余晖,把云和水染成同一种将暗未暗的颜色。
死者躺在画前三米处,白布已经盖上。法医正在收器械,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后脑钝器伤,失血过多。”她摘下沾血的手套,“伤口形态不规则,边缘有直角压痕。凶器应该是质地坚硬的立方体物品,金属或石材。但现场没有找到疑似物品。”
“死亡时间?”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监控呢?”
“坏了。”技术科的小李蹲在墙角,脸色不太好看,“整层楼的监控昨晚都在系统升级,从零点到六点,全是空白。”
“巧合?”
小李没回答。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
“升级排期是三个月前定好的。”他说,“没有任何人临时干预的记录。”
廖晨尊皱眉,没有说话。
我站在画前,盯着那片灰蓝色的江面。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画面涌进来的瞬间,我下意识扶住了墙。
不是以前那种汹涌的、淹没式的涌入。是一双手,是中年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里握着一尊小雕塑,乳白色,少女形态,底座是方形,边缘锋利。
手扬起,落下。
画面黑了。
再亮起来时,视野很低,仰视的角度。天花板上的射灯还亮着,照在《暮色》的画框上。
有脚步声。很重,像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
我睁开眼,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雕塑。”我说,“凶器是一尊大理石雕塑,少女题材,底座方形,高度大约二十到三十厘米。”
展厅里安静了几秒。
廖晨尊看着我,没有说话。
小李犹豫了一下,开口:“三楼雕塑展区……确实有一尊少女像。当代仿作,非馆藏。但是----”
“但是什么?”
“我刚才上去看过。”小李压低声音,“那尊雕塑,不见了。”
三楼雕塑展区正在闭馆维护。展台上蒙着防尘布,地面铺了保护垫。两名修复师正在清理一尊十八世纪的圣母像,空气里飘着细密的大理石粉尘。
空荡荡的展位在展厅东南角。
展位上方的标签牌写着:
《沉睡的少女》----当代仿作,大理石,高28厘米,非馆藏。
防尘布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尊雕塑是什么时候入馆的?”廖晨尊问。
年长的修复师推了推眼镜:“不太清楚,但至少不是馆藏,我记得是之前退休的老馆长离任前让人安排的,说是纪念品,是个人物品,不走公账,就一直放在三楼。”
“价值呢?”
“仿作,材质是普通大理石,雕工也一般。”他顿了顿,“市场估价不会超过五千块。”
“有人想买吗?”
“没有。”修复师摇头,“这尊像放在这儿估计也挺久了,从来没人问过。”
廖晨尊蹲在地上,用镊子从防尘布里夹出几根纤维。
灰白色,短发,约一厘米长。
“死者的?”我问。
“送检才知道。”
我站在空展位前,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一双手,大理石雕塑,方形底座。和方卫国枕骨上那道直角形的致命伤。
死者叫方卫国,四十七岁,美术馆夜班保安兼藏品经办人,在这里工作了十一年。
没有前科,没有仇家。同事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老实,话少,从不惹事。
“他儿子下个月结婚。”值班经理搓着手,眼眶泛红,“老方攒了好几年钱,说首付还差二十万,打算明年退休后去看孙子……”
“二十万。”廖晨尊重复。
“他平时挺节省的,带饭上班,抽最便宜的烟,通勤全靠走路。”值班经理叹气,“最近几个月好像更省了,午饭都是一个馒头配咸菜。”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额外的收入?”
“没有。”值班经理摇头,“就三千八一个月,加上加班费,撑死四千五。”
我翻开方卫国的工作证。
照片上的男人法令纹很深,嘴角习惯性抿着,是个不爱说话的长相。
他在这栋楼里走了十一年。
每天经过《暮色》四次:开门,关门,巡夜,交班。
他看过那幅画几千遍。
画里的江水从来没有流动过,和他的生活一样。
方卫国的储物柜在消防通道拐角,编号B-17。
柜门没锁,里面塞着一双旧皮鞋、一件备用的保安制服、半包受潮的香烟,还有一个老式保温杯。
廖晨尊打开保温杯,杯底还剩一口凉透的白开水。
“没有遗嘱,没有日记,没有可疑物品。”小李在旁边记录,“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的普通柜子。”
我没有说话。
我把手伸进储物柜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物。
是一枚钥匙。
不是这栋楼常见的电子门禁卡,是老式的黄铜钥匙,边缘已经氧化发黑,齿纹磨损得很严重。
“这是什么门?”廖晨尊接过钥匙。
值班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是……”他顿了顿,“这是地下室的钥匙。档案室。”
“美术馆还有地下室?”
“老建筑了。”值班经理声音发紧,“民国时期是报社,地下室当年是印刷车间。后来改建成美术馆,那里就一直当杂物间用,堆些报废展架、过期展板。十几年没人下去了。”
“方卫国有钥匙?”
“按理说没有。”值班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地下室的钥匙只有馆长和后勤主任有。”
他顿了顿。
“……去年后勤主任退休,钥匙好像没收齐。”
地下室在负一层。
楼梯很陡,没有灯。廖晨尊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束切进黑暗里,照出满地积灰和斑驳的水渍。
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着旧纸张和锈蚀金属的气息。
档案室在最深处。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拉绳已经朽烂。小李举着勘查灯照进去,光柱扫过之处,全是积满灰尘的纸箱和生锈的文件柜。但有一块区域,是干净的。
靠墙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电源灯还亮着,屏幕合着,边缘积了一圈浅浅的灰----是这几天落下的。
廖晨尊打开电脑。
没有密码。
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
“借展协议”
里面是二十七份文档。
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十月,每隔几周就有一份。文件名格式统一:日期 画作名称 借展方。
《暮色》出现了四次。
最近的这份日期是案发前五天。
借展方一栏写着:新锐文化艺术交流有限公司。
廖晨尊皱着眉头把电脑交给小李:“查这个公司,所有人、关联方、银行流水,越细越好。”
小李点头,抱着电脑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份协议。
借展期限:六个月。
借展费用:二十万元。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扫描的小字:
“乙方承诺:本画作仅用于企业内部陈列,不进入公开流通市场。”
签字栏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打印体的“方卫国”,字迹工整。
另一个是手写的签名,笔画潦草,像是故意让人认不出来。
但我认得。
那是把这尊《沉睡的少女》留在美术馆的人。
那个退休的老馆长。我年少的时候被母亲带着来参观过,那个老馆长很和善,还给我拿零食。
老馆长姓秦,今年七十八岁,住在城郊一家养老院里。
我们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格子毛毯。护工说他这几年记性不太好,常常想不起昨天吃过什么。
廖晨尊把《暮色》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幅画,您还记得吗?”
老馆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记得。”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这是我退休前收的最后一件作品。作者是个年轻人,没什么名气,画得也不算好。但他穷得快吃不上饭了,我就做主收了,挂在角落里。”
“多少钱收的?”
“三千。”老馆长笑了一下,“他感激得差点跪下。后来听说还是没熬住,转行了,再没画过画。”
“这幅画现在值多少钱?”
老馆长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初冬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刻成沟壑。
“有人问过。”他轻声说,“去年,有个自称收藏家的人来馆里,专门问这幅画。我说这是不入流的作品,不值钱。他不信,开价五万。我说不卖。”
他顿了顿。
“后来又来了一次。开价十万。我说,这是馆藏,不是我的东西,我做不了主。”
“再后来呢?”
老馆长沉默了。
他的手在毛毯上摩挲了很久,像在寻找某个遗落的线头。
“再后来,”他说,“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在办一个企业美术馆,需要一批有年份、有格调、但不能太贵的画。他愿意出二十万买《暮色》。条件是——”
他停住了。
“条件是什么?”
老馆长闭上眼睛。
“条件是我不要再过问这幅画的事。我没同意”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问他要这幅画做什么。他说,送人。”
“送给谁?”
“他没说。”老馆长低下头,“但他说,那个收画的人,姓周。”
从养老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廖晨尊站在车边抽烟,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二十万。”他说,“送人。”
我没有接话。
“一幅三千块收来的、挂了十一年的画,突然有人愿意出二十万买走,只是为了送给一个姓周的人。”他把烟蒂碾灭,“高雨樽,你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
他拉开车门。
“所以这幅画,到底值什么?”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碎片----
一双手。一尊雕塑。一份借展协议。
还有方卫国保温杯里已经不烫的白开水。
他攒了十一年。
就差这二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