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老院回来的第三天,小李的调查报告摆在了廖晨尊桌上。
“新锐文化艺术交流有限公司。”小李指着屏幕上的工商资料,“注册时间今年三月,法人叫秦绍文。”
廖晨尊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秦?”
“对。”小李顿了顿,“七十八岁,退休前是……这家美术馆的馆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个坐在轮椅上、记性不好的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句“收画的人姓周”----原来他不是知情人。
他是参与者。
秦绍文被带到审讯室时,脸色比养老院的走廊还白。
护工说他昨晚一夜没睡,早早就坐在轮椅上等。问他等什么,他不说。
廖晨尊把工商注册文件推到他面前。
“您名下有一家公司。”
秦绍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我儿子需要用钱。”他开口,声音比那天更沙哑,“他在外地做生意亏了,欠了一百多万。催债的天天打电话,他老婆要离婚,孩子要转学……”
“所以您把名字借出去了?”
“他们找到了我。”秦绍文低着头。
“他们是谁?”
秦绍文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来的是个年轻人。”他终于开口,“自称姓孙,说是一家公司的经理。他问起《暮色》,问得很细。我告诉他那幅画不值钱,他不信,走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带了一个人来。”秦绍文的手开始发抖,“那个人……姓周。”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他长什么样?”
“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和气。”秦绍文闭上眼睛,“他说他在筹备一个私人美术馆,需要一批有年份的画打底。他问我《暮色》卖不卖,我说馆藏不能卖。他说,那就借。”
“借?”
“借展。”秦绍文睁开眼,“签正规协议,给正规费用,六个月后归还。他说很多博物馆都这么干,藏品借出去交流,很正常。”
“您信了?”
“我……”秦绍文张了张嘴,“我问他借展费多少,他说二十万,打给馆里。另外他知道我的情况,只要挂个名,挂名后不仅直接给我打四十万,并且不用出钱,不用管事。”
他低下头。
“我想了想,以为是那种……那种常见的空壳公司,很多老人都这么干……,所以我同意了,我儿子剩下的债,正好四十万。”
方卫国的故事,是在赵德明被捕后才拼全的。
赵德明,五十九岁,美术馆保洁员,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三年。
他的储物柜在三楼消防通道拐角,夹层里藏着那尊《沉睡的少女》。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他坐在审讯室里,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那尊雕塑是我患癌的女儿死前给我的,说是给我留个念想,这样能想起她。我把这件事和馆长讲了,他说可以给我留个展位放这个雕塑,工作的时候能看见,就好像我女儿陪着我工作一样。”
“他说我退休后还是可以带回家的。我很感激他,所以答应了。于是雕塑就一直放在三楼展位上,没人管,没人问,只有我天天去看它。”
“方卫国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赵德明低着头,“我跟他说过,那是我的东西,等退休我就带回家。他说好。”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缺钱。”赵德明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儿子要结婚,差二十万首付。他求我,说借那尊雕塑去应付一下,当赠品,买家很欣赏这件艺术品。他说就用几天,完璧归赵,所以我答应了,我也想让我女儿的作品能被其他人看见,欣赏。”
“买家是谁?”
“我不知道。”赵德明摇头,“他只说有个人愿意出二十万借《暮色》展出,但对方想要一点额外的东西,用我的雕塑当添头。到时候我的雕像也会一并还回来。”
他攥紧拳头,一丝哽咽。
案发那晚,赵德明喝了酒。
他本来不该值班。那天他轮休,正好赶上他女儿忌日,祭拜完在家喝闷酒。
凌晨一点,他鬼使神差地回了美术馆。
“我想去看看那尊雕塑。”他说,“方卫国说早上十点才运展品。”
三楼展区没开灯。他打着手电到楼梯口正打算上去,听见二楼有声音。
是方卫国在打电话。
赵德明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词:“二十万……协议签了……放心,画是真的……雕塑的事……我会一并拿去送给您的。”
他愣住了。
雕塑的事?送给您?
他冲下过去,方卫国站在《暮色》下面,手机还贴在耳边。看见赵德明,他脸色变了。
“你听我说----”
“你答应过我什么?”赵德明走过去,“你说只是借出!”
“只是借出!”方卫国往后退,“人家说想看看实物,我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别的什么都没给!”
“那你为什么提送这个字眼?”
方卫国没有回答。
赵德明看见他身后那尊雕塑----《沉睡的少女》,就放在展台上,离《暮色》不到两米。
“你把它拿下来了!”赵德明冲过去,“你说过不动它!”
“我只是想让他看实物!”方卫国拦住他,“看一眼就放回去,真的,我不会给出去----”
“你骗我!”
赵德明伸手去拿雕塑。方卫国往后躲,但赵德明情绪混着醉意,砸了下去。
闷响。
血从方卫国后脑流出来,在地板上慢慢洇开。
赵德明愣在原地,看着那滩血越洇越大。方卫国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我……”赵德明张了张嘴,“老方……”
方卫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然后他不动了,赵德明也没有报警,没有叫救护车。他弯腰抱起那尊雕塑,擦干净血迹,藏进三楼储物柜。然后他走回二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方卫国躺在地上,眼睛半睁,朝着《暮色》的方向。
画里的江水沉默地流着。
赵德明蹲下去,把他那双半睁的眼睛合上。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走了。
雕塑底座提取到两组指纹,一组属于赵德明,另一组属于方卫国。
展台边缘检测出方卫国的血迹和毛发组织。
赵德明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大理石粉尘和方卫国的皮屑组织----那是他合上死者眼睛时留下的。
审讯笔录最后几页,廖晨尊写的是:
“过失致人死亡,见死不救,建议从重。”
赵德明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攒了八万。”赵德明低下头,“本来想给女儿重新选一块好一点的墓地的,能不能……帮我给我女儿办理一下?”
廖晨尊收了笔,合上卷宗。
“你可以自己在法庭上说。”
老馆长的判决来得更晚一些。
秦绍文被控“帮助伪造证据”“商业受贿”两项罪名。他的儿子最终还是离了婚,那四十万还了债,没多的钱付律师费。
周永昌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笔录里。
“新锐文化艺术交流有限公司”的法人是秦绍文,经办人是“孙经理”,那个“姓周的人”只有一句话,没有照片,没有录音,没有任何能指向他的证据。
“借展协议”里的二十万,走的是美术馆的账户。钱从哪里来,查不到,钱从哪里去,被方卫国取走了。孙经理消失了,那个姓周的人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方卫国死在《暮色》下面。
还有赵德明,二十三年的老员工,因为一尊不值五千块的雕塑,因为怕自己女儿的遗物被拿走,成了杀人犯。
案子结束,我才发现高鑫杭的短信又进来了。
「哥,周永昌又派人来公司了。」
「这次什么名义?」
「合作。说是有个项目想和咱们一起做,利润对半分。」
「爸怎么说?」
「爸说考虑一下,拖着。」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鑫杭。」
「嗯?」
「那份备份的账目,还在吗?」
「在。加密的,放在我自己的硬盘里。」
「好。别给任何人看。包括爸。」
发送。
手机暗下去。
窗外,江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廖晨尊推门进来时,我正在抽烟。
他没说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烟盒里也抽出一根。
“案子结了。”他说。
“嗯。”
“不高兴?”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赵德明杀了人,方卫国死了,秦绍文这辈子最后几年要在牢里过。”他慢慢说,“周永昌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个电话,出门逛了一圈,签了张支票,就又多了一条人命。”
“不是第一条。”
“我知道。”他弹了弹烟灰,“也不会是最后一条。”
我看着窗外。
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在水底发出的回响。
“方卫国死的时候,眼睛朝着《暮色》的方向。”我说,“赵德明说,他帮他合上的。”
廖晨尊没有说话。
“他看了那幅画十一年。”我继续说,“画里的江水从来没动过。他可能在想,如果自己能像江水一样动一次,儿子就能有个家了。”
“他动了。”
“嗯。动了四个月。换了二十万。”我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然后死在画下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廖晨尊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
“你弟弟那边,需要帮忙吗?”
我转头看他。
“如果需要有人去公司‘例行检查’,”他说,“我可以安排。”
“以什么名义?”
“周永昌那个合作项目,涉及资质审查。”他看着我,“合规调查,正常流程。”
我看着他。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把那颗泪痣照成一点微光。
“谢谢。”我说。
“谢什么。”他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跑腿的。”
离开警局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夜色里的街灯,一根一根延伸到远处。
发动车子。
江风吹进来,有点凉,但不刺骨了。
方卫国盼儿子成家。赵德明等女儿遗物。秦绍文想儿子未来。
几十年铺成的台阶,为了自己的孩子,都一脚踏空。
却从没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