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的影子,我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生日那晚,我把它归咎于视觉残留,以及那天晚上喝了半杯不该喝的酒。
第二次是一周后,凌晨三点,失眠。我站在出租屋窗边抽烟——最近开始抽了,不多,从廖晨尊烟盒里正大光明拿的。他说抽烟不好,他自己是戒不掉。江面很平静,路灯把水波染成昏黄色。然后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比上次清晰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水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第三次是现在。
下午四点,城东警用码头。廖晨尊的车还没停稳,我已经看见了江面上那艘打捞船,还有岸边密密麻麻的警戒线。
初冬的江风格外锋利。我站在警戒线边缘,看着法医把担架抬上岸。白布下隐约的轮廓很年轻,很轻,像被水抽走了所有重量。
死者是江滨大学的学生,二十岁,男性。昨晚十点从图书馆出来,监控拍到他独自往江边方向走。今天清晨被晨练的老人发现,浮在距岸边三十米的水面。
没有目击者。没有外伤。初步判断是溺水。
但他不会游泳。
我盯着那张年轻的脸----法医掀开白布一角做初步尸检,露出湿透的黑发和紧闭的眼睛。眼镜沉在了江底被打捞了上来。我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
不是痛。是胀,是某种久违的、陌生的感觉。像收音机慢慢拧到正确的频率,杂音渐弱,一个模糊的信号正在成形。
“……23秒……”
我猛地转头。
没有人说话。廖晨尊在和法医交流,技术科的小李在拍照取证,几个辅警在江堤上拉测距线。周围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
但那句话,我听见了。
很轻,像耳语,像隔着水层传来的。
“……再给我23秒就好了……”
“高雨樽?”
廖晨尊的声音拉回我。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证物袋。
“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没听见。是没法解释。
门还在。我推不开。
但它漏了一条缝。
死者叫陈屿,二十岁,江滨大学新闻系大三学生。
他的书包在江边台阶上被发现,压在一块石头下面。不是遗物,是证据——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新闻专业书本、半瓶矿泉水,还有一张揉皱又抚平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如果出事,查新锐。”
没有遗书。没有告别信息。没有抑郁症确诊记录。
“室友说他最近情绪正常,还在准备期末作业。”小李翻着走访记录,语速很快,“导师说他正在做一个深度报道,主题是……”
她顿了一下。
“民办高校乱收费问题。聚焦的是本市一家连锁培训机构,叫新锐教育。”
廖晨尊接过记录:“具体目标?”
“还没锁定具体机构。他刚完成资料收集阶段,原计划下个月开始采访受害学生。”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陈屿的照片。证件照,白底蓝领,很普通的男生,笑起来有点腼腆,下巴有一颗淡淡的痣。
二十岁。和我同岁。
手机响了。廖晨尊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确认了吗?”
对方说了什么。
“汇款路径呢?”
又是一串我听不清的回答。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陈屿三个月前收到过一笔五万块的匿名汇款,他申请了退回。”
我等着他说下去。
“汇款账户是境外虚拟户头,追不到源头。”他顿了顿,“但技术科顺着资金流向往上摸了一层----这笔钱的上一级来源,是一家注册在开曼利群岛的公司。”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那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截图,全是英文。我不认识那个冗长的公司名。
但我认识那个缩写的全称。
新锐资本。
周永昌。
江滨大学坐落在城东,依江而建。西门出去,步行八百米,就是发现陈屿的那段江堤。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雾很大。江面灰蒙蒙一片,看不见对岸。风从江心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湿冷,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脸上。
我没有告诉廖晨尊。他还在警局通宵整理卷宗,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需要被监护的“嫌疑人”。
我闭上眼睛。
“……23秒”
又是那个声音。
这一次,它持续得更久。
不是一句话。是一串零碎的、没有逻辑的碎片:键盘敲击声,汽车鸣笛,还有一段旋律。
很短。只有几个音符。像手机铃声,像某首歌的前奏,像——
像广告。
我猛地睁开眼,太阳穴尖锐地刺痛。雾似乎散了一点,江面上有一道模糊的暗纹正在消失。
门又关上了。
但那条缝,比昨天宽了一点。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变成陈屿。
不是能力。是笨办法。
我借阅了他这学期从图书馆借过的每一本书。我在他常坐的图书馆三层靠窗位置坐了四个下午,阳光角度不同,但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每天都在掉。
我听了他在播客社团录过的三期节目,两期是校园新闻,一期是音乐推荐。他的声音很稳,咬字清晰,偶尔会紧张地停顿一下。
我甚至点过他点过的外卖----番茄鸡蛋面,七块五,加一份青菜。
第四天傍晚,我在他宿舍楼下的快递点找到了林远。
林远染着棕发,瘦高个,眼下青黑,显然很久没睡好。他是陈屿的室友,也是江滨大学学生乐队“回潮”的主音吉他手。我查到他在陈屿去世前一天晚上,和陈屿在排练室待了两个小时。
“你是警察?”他看着我的证件,声音发紧。
“顾问。”我收起工作证,“你和陈屿最后聊了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攥着琴颈,指节发白。
“他问我……”他声音很低,“那段广告旋律,还在不在网上。”
“什么广告?”
“去年圣诞节,我们在江边做了一场路演。”林远慢慢说,“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点击量还行。然后有个培训机构联系我们,说要赞助我们今年的演出,条件是把他们的广告植入到我们后续的视频里。”
“什么机构?”
“新锐教育。”林远说,“老板好像姓周。”
排练室的灯光很暗。墙上贴满了乐队演出的照片,陈屿在其中一张里出现,站在最边缘,手里拿着录音笔,笑得有点拘谨。
“那段旋律,”林远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播放键,“是这个。”
扬声器里流出一段音乐。
很短,只有七个音符。重复两遍,然后是一句配音:“新锐教育,成就你的未来。”
七个音符。
和我“听见”的那段旋律,一模一样。
“陈屿为什么要问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林远没有回答。他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跟我说,”林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人给他汇了五万块钱,让他停止调查。他拒绝了,然后……”
“然后?”
“然后那个人说,你会在江边听到这段旋律。”林远转过头,眼眶通红,“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真的以为……”
他没有说完。
我走出排练室时,雾散了。阳光斜斜地照在江面上,把上午十点的江水镀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但我看着那片光,只觉得冷。
五万块。一段旋律。一个二十岁的、不会游泳的大学生。
和一段23秒的距离。
证据链闭合得比预想中快。
陈屿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技术科用了四十分钟破解,里面是三个月来他调查的所有资料。
新锐教育集团,旗下十二所民办培训机构,覆盖全国八个城市。招生简章承诺“包就业”“保录取”“海外名校直通车”。学费是公办院校的三到五倍,合同里却全是规避法律责任的格式条款。
这不够定罪。
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份文件,他通过匿名渠道拿到的一份内部财务报表。
上面清楚地列着:每年学费收入的30%,以“咨询服务费”名义汇入境外账户。
收款方:新锐资本。
经办人:周永昌。
廖晨尊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的烟夹在指间,燃了半截,灰烬掉在地板上,他没顾上弹。
“这些够不够?”我问。
“够抓人了。”他说,“够不够扳倒周永昌,另说。”
我知道。周永昌在省厅的保护伞不止一把伞面,一把伞柄。一份财务表可以被解释为“正常商业往来”,陈屿的死可以被包装成“意外落水”。
但至少——
至少这个案子的凶手,跑不掉。
抓捕是在第五天凌晨。
嫌疑人叫孙嘉勇,四十七岁,新锐教育集团行政总监。监控拍到他三天前深夜出现在江边,从后备箱搬出重物,扔进江里。
打捞队在那片水域作业六个小时,捞上来一套潜水装备:干式潜水服、脚蹼、呼吸管,和一个裹在防水袋里的二手手机。
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是陈屿。
发送时间:陈屿落水前四十七分钟。
内容是:「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廖晨尊在审讯室里坐了三个小时。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部手机的证物袋放在桌上,隔着一层透明塑料,屏幕亮着,那行字清晰得刺眼。
孙嘉勇在第四十分钟崩溃。
“我没想杀他……”他双手铐在桌面上,指节搓得发红,“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让他别再查了。那晚我在江边等他,想当面谈,把钱翻十倍给他都可以……但他看见我就跑,嘴里还在说什么,但他脚滑了一下……”
“他不会游泳。”廖晨尊说。
“我下去捞他了!”孙嘉勇猛地抬头,“我真的下去捞了!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水太冷……我……”
他没说下去。
廖晨尊也没追问。
审讯室里只剩下换气扇低频的嗡鸣,和孙嘉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屿的死,不是蓄意谋杀。
是恐吓升级为追赶,追赶升级为意外,意外升级为见死不救。
五万块封口费,买不来一条人命。
也买不来23秒。
结案报告我写了四个小时。
从黄昏写到深夜,窗外江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后半夜逐次熄灭。
廖晨尊坐在对面,没催我,也没走。他一直在处理手机消息,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写到哪页。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把打印好的报告放到他面前。
他翻到最后,在承办人意见栏里,看到了我写的字:
“建议移送检方。同时,将案件中发现的新锐教育集团与周永昌关联线索,作为专案材料另行归档。”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自己的签名栏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同意,同步启动周永昌关联案线索梳理----廖晨尊”
然后他盖上章。
很轻的一声,“嗒”。
像钥匙插进锁孔。
清晨六点,我一个人又来到江边。
雾比昨天薄。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淡青色。江水缓缓地流,把这座城市昨夜的倒影揉成碎片,又一点点抚平。
我把手按在左侧太阳穴上。
疤痕还在,但我推不开。
但我能感觉到门缝正在变宽。
那些碎片,那些声音,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它们不是消失了。它们是在等我学会,如何把它们拼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廖晨尊:「案子结了。回去睡觉。」
我回:「睡不着。」
「那聊会儿。」
电话进来。
“你刚才在江边?”他问。
“嗯。”
“又看见那个影子了?”
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我说,“今天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抽了口烟。
“那说明你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以前那些画面涌进来,是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获取信息。”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叼着烟在说话,“现在你有办法了。逻辑,推理,还有把你自己泡在案子里三天把自己活成死者的那种……笨办法。”
“那不是笨办法。”
“是,是聪明办法。”他笑了一下,“所以那些幻觉就退到二线了。等你需要的时候,它们再出来。”
我看着江面。
晨光正在一寸一寸地铺过来,把灰蓝色的水染成浅金。
“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
“昨晚没睡,脑子不清楚。”
“……谢谢。”
“谢什么。”
我挂了电话。
江风吹过来,比昨晚凉,但没那么刺骨了。
二十岁。
二十岁的陈屿沉在这片江水里。
二十岁的我站在这里,口袋里揣着陈屿用命换来的证据。
不够扳倒他。
但够让他知道有人在查。
而且不会停。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离开江边。
身后,江水沉默地流着。
没有影子,没有声音,没有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
只有风。
还有很远很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