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正常人”后,我发现自己错了。
安静不是一种需要适应的噪音。
安静是一种缺失,就像房间里少了一堵墙,你明明知道它不该在那里,但没有了它,风就会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早晨七点四十分,我站在刑侦支队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崭新的工作证。
照片上的自己还是那个眼神躲闪的十九岁青年,但证件边缘的压膜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某种昭告----这个人,现在有身份了。
门禁刷开时发出“嘀”的一声。走廊里有几个早来的警察,看见我,有人点头,有人微笑,也有人只是匆匆扫过一眼。
“高顾问。”技术科的小李从茶水间探出头,“廖队还没到,你先进去坐。”
“谢谢。”
办公室还和之前一样。廖晨尊的桌上堆着卷宗,烟灰缸里插着几根没扔的烟蒂,椅背上搭着一件警服外套。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细细的金线。
我闭上眼睛,试着捕捉什么。
以前,这个动作会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那些不属于我的画面、声音、气味----它们涌进来,不由分说,把我拽进某个陌生人的记忆里。
现在门还在。
但我推不开。
“这么早?”
廖晨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头发还有点乱,显然也是刚到。
“睡不着。”我说。
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我,没问“为什么睡不着”,只是脱下外套挂好,在我对面坐下。
“城东昨晚有个入室抢劫案。”他打开卷宗,“受害者重伤,还在ICU。嫌疑人跑了,现场留下的痕迹不多。”
他推过来几张照片。凌乱的卧室,翻倒的抽屉,地板上几处血迹。
“技术科提取到半个鞋印,43码,运动鞋品牌,但具体型号查不到。”
我盯着照片,努力调动那些曾经“自动涌现”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白----空白至少是静的。这是一种更糟糕的状态,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沙沙的杂音里偶尔闪过一个词、一个画面,但你抓不住它。
我看见了一双脚。灰色的运动鞋,右后跟磨损得很厉害。
然后画面消失了。
“43码。”我说,“鞋底花纹磨损不均,右后跟比左后跟严重。这个人走路姿势有问题,可能右腿受过伤,或者习惯性地拖着右脚走。”
廖晨尊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我:“你‘看见’了?”
“不是。”我摇头,“是……一闪而过。抓不住,像做梦醒来还记得一点碎片,然后就忘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鞋印的磨损确实是个突破点。”
“能破案吗?”
“能。”他收起照片,“有方向就够了。”
嫌疑人第三天落网。
是个前科犯,右腿确实有旧伤----十年前抢劫时被受害者踹断过,愈合后走路一直拖着右脚。入室盗窃惊动了屋主,他情急之下动了手。
结案报告廖晨尊让我写。
“你破的案,你写。”
“我只是说了一个鞋印。”
“那就是破案的关键。”他把报告单推过来,“别废话,写。”
我握着笔,看着空白的稿纸。
以前破案,那些信息是涌进来的。我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才能不被淹死。现在水面平静了,我却发现自己不会游泳。
我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没有幻觉,没有直觉,没有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只有推理。
只有我自己的脑子。
也够了。
傍晚,廖晨尊突然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没什么事。”我说,“怎么了?”
他低头看手机,打字,发消息,动作行云流水,就是不看我的眼睛:“有个地方想去,一个人去怪怪的。”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他发动车子,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车开出市区,往江边方向走。深秋的天黑得早,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车厢染成昏黄色。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廖晨尊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身份证上的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我说,“但在我母亲走后再也没过过生日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那从此以后得开始过了?”廖晨尊说。
“为什么?”
“庆祝你不用再吃那些该死的药。”他把车拐进一条小路,“高顾问真是大忙人,连今天几号都不知道。”
我愣了愣。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得熟悉----江边,景观餐厅,还有……
车停在“秋雨阁”门口。
这是一家本帮菜馆,坐落在江畔三层小楼里,在A市以“难订”闻名。廖晨尊把钥匙交给代客泊车,带我走进包厢。
推开门。
彩带喷出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哥!生日快乐!”
高鑫杭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用过的拉炮,笑得一脸得意。高堰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深灰色西装,表情僵硬,眼神却小心翼翼。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个蛋糕。不是很大,但裱花很精致,奶油上写着----“樽樽新生快乐”。
“你们……”
“是廖队安排的。”高鑫杭出卖得很干脆,“他上周就偷偷联系我们了。爸找的餐厅,我订的蛋糕。”
我回头看向廖晨尊。
他靠在门边,双手插兜,脸上挂着那种“与我无关”的表情,但眼角那颗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扬。
“别看我。”他说,“我只是帮忙跑腿。”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蛋糕上的奶油微微融化,空气里有茉莉香薰的味道。高堰还是那副想说话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扣。
高鑫杭已经把蜡烛插好了,数字是“20”。
“哥,许愿。”他把打火机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那根蜡烛。燃烧后火焰很小,在空调风里摇摇晃晃,却一直没灭。
二十岁。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这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但此刻,此刻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
第一个愿望,不能说。
第二个愿望,不能说。
第三个愿望----
我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高鑫杭凑过来。
“说了就不灵了。”
廖晨尊在窗边笑了一下。高堰没说话,但递过来一个盒子。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声音很低,“就是……补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块旧手表,表盘有划痕,表带也换过。不是新的,但被仔细擦拭过,秒针还在走。
“这是你母亲嫁给我的时候,送我的。”高堰说,“三十年了。现在应该给你。”
我看着那块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像心跳。
“谢谢。”我说。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
饭吃到一半,高鑫杭去洗手间,包厢里只剩我、廖晨尊和高堰。
沉默像涨潮的水,慢慢漫上来。
“周永昌最近在往公司安插人手。”高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提了个‘财务顾问’,名义上是帮我们规范账目。”
“你同意了?”
“拖着。”高堰说,“能拖多久是多久。”
他顿了顿。
“证据还在收。有些材料不完整,需要时间。周永昌在省厅的保护伞不止一个,我们得一次扳倒,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廖晨尊放下筷子:“需要警方介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高堰看了他一眼,点头。
我握着那块旧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需要我的时候。”我说,“我会在。”
高堰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点头,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窗外,江水无声地流过。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高鑫杭扶着高堰先走了----他明天还要上学,高堰则说自己“有点累”。我知道这个“累”不是身体上的。
廖晨尊去取车。我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江风很凉,把头发吹乱。
手机震了一下。
鑫杭:「哥,今天开心吗?」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开心吗?
不知道。这个词离我太远了,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模模糊糊。
但至少,不难受。
我打字:「还行。」
秒回:「那就是开心了!」
他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又发了一条:「廖队说你最近在适应期。加油啊哥,我知道你超厉害的。」
我盯着屏幕,很久。
把手机放回口袋。
廖晨尊的车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送你回去?”
“嗯。”
车里暖气很足,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今天……谢谢。”我说。
“谢什么。”廖晨尊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是个跑腿的。”
“不是。”
他没接话。车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电台主持人的絮语。
“高雨樽。”廖晨尊忽然开口。
“嗯?”
“你许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我转头看他。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那颗泪痣像水珠一样反着光。
“不能说。”我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笑了一下,没追问。
但我知道,那不是愿望。
那是承诺。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闪烁了很久,我一个字都没打。
不是写不出来。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今晚的一切,蛋糕上的字,手表秒针的跳动,高堰欲言又止的眼神,高鑫杭那句“我知道你超厉害的”。
还有那些若即若离的、像信号干扰一样的声音和画面。
我把手按在左侧太阳穴上。疤痕还在,浅淡的,藏在发际线边缘。
以前,这个动作像按下一个开关。
现在开关失灵了。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还在----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们不再是汹涌的潮水,而是深潭下的暗流,我看不见,摸不着,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等待某一天,被我找到入口。
手机亮了一下。廖晨尊:「到家了?」
我回:「到了。」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个案子。」
「好。」
发送。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深夜里稀疏了许多。
二十岁,切割了过去的日子,也展望着今后的生活。
我关上电脑,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今晚的任何一幕。
是江。夜色里的江,江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像一艘船,又像一个影子。
然后画面消失了,像水面的涟漪。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还抓不住。
但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