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像雪。
我躺上手术台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的死寂。麻醉面罩扣下来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观察窗后的两张脸----廖晨尊站在左边,高堰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
高堰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观察窗后,双手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指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台,像在监控一场不能失败的实验。
然后世界沉入黑暗。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是脑子里的安静。那些持续了十四年的背景噪音消失了: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不明来源的声响,没有幻觉边缘闪烁的光影。
只有现实的声音:仪器的滴滴声,远处护士站的谈话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睁开眼。病房很简洁,单人间,窗外是傍晚的天空。左侧太阳穴包着纱布,有点胀,但不痛。真正痛的是脑子里----不是排异反应那种尖锐的痛,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空洞感。
门开了。廖晨尊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醒了?”他走到床边,看了眼监测仪,“感觉怎么样?”
“安静。”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是徐明,是在你五岁给你进行植入手术的那个人。全国也只有他进行过这类手术,好在他是个只认钱的家伙,并没有将手术换人的事情告诉周永昌。而他说芯片替换得很完美,排异反应监测数据都在安全范围。”
“我父亲呢?”
廖晨尊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他在隔壁病房。”
“他也手术了?”
“不是。”廖晨尊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水果和洗漱用品,“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在观察室晕倒了。低血糖,加上精神过度紧张。你弟弟在照顾他。”
我慢慢坐起来。头有点晕,但还能忍受。
“他想见你。”廖晨尊说,“但我说等你醒了再说。”
“现在吧。”
高堰的病房就在走廊另一头。我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输液,脸色苍白得像个病人。高鑫杭坐在床边削苹果,看见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哥……”他站起来,手里的苹果和刀不知该放哪。
“坐。”我说。
高堰睁开眼睛。他看上去老了很多,不是外貌上的老,是某种精气神被抽干后的疲惫。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愧疚、紧张、期待,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还好。”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说很成功。”
高堰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徐医生是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我……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他答应做手术,条件是不公开,不留下任何记录。”
“为了躲开周永昌。”
“对。”高堰深吸一口气,“手术费用、后续治疗、还有……封口费,我都处理好了。你不用担心。”
房间里沉默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高鑫杭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没接,他尴尬地放在床头柜上。
“还有一件关于公司股份的事。”高堰终于开口,“等周永昌倒台,我名下所有股份55%给你,45%给鑫杭。”
他顿了顿,看向高鑫杭:“鑫杭知道,也同意。”
高鑫杭点头,但眼神有些躲闪。十七岁的少年还藏不住心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背后有多少复杂的情感和算计。
但他还是开口了,
“哥,我所有事情都知道了,包括母亲的事情。我虽然还是有点不甘,但说实在的,我的出生还是因为你,我能有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哥不用多想,有什么事情也都可以拜托给老弟我的。”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高堰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卡,递给我,“这个你先拿着。”
我接过。很轻的一张银行卡。
“不是三十万了。”高堰看穿我的表情,“是你母亲留下的。她生前以你的名义存了一笔钱,密码是你生日。她让我……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给你。”
我捏着那张卡,金属卡边缘硌着掌心。
“她什么时候存的?”
“你五岁手术后真相被发现的那阵子。”高堰闭上眼睛,像是回忆很痛苦,“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至少要有能活下去的钱。”
我把卡放进口袋。很轻,但很重。
“谢谢。”我说。
高堰睁开眼,眼眶有点红。他点点头,没说话。
“你休息吧。”我站起来,“我回病房了。”
“高雨樽。”他在我走到门口时叫住我。
我回头。
“对不起。”他说,“还有……谢谢。”
我没回答,推门走了。
观察期比想象中难熬。
不是身体上的,伤口愈合良好,RAC-02的适配数据每天都在好转。
而是心理上的。
太安静了。
我习惯了脑子里有声音。那些声音曾经是折磨,是病症的证明,但也是我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现在它们消失了,像有人把我脑子里的某个频道关了,只剩一片空白。
第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不是以前那种血腥的、第一人称的噩梦。是个很简单的梦:母亲在厨房做饭,哼着歌。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阳光很好,把她的头发照成金色。
梦里没有父亲,没有鑫杭,没有芯片,没有病症,没有那些困扰我多年的声音。
只有平静。
醒来时,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第七天,医生来做最终检查。
“一切正常。”他翻着报告单,“RAC-02工作稳定,排异反应指数为零。代谢产物检测阴性。从医学角度说,你现在很健康。”
“那些‘能力’呢?”我问,“以前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可能会慢慢消失。”医生推了推眼镜,“那些感知很大程度上源于旧芯片的异常放电。现在芯片更换了,神经回路需要时间重建。但重建后的状态,或许会因为长期以来的身体适应,变得仍然存在。但是这一切……我们无法预测。”
廖晨尊站在窗边,听着没说话。
出院那天,高堰和高鑫杭都来了。高堰的气色好了些,但走路还是慢。
“车在楼下。”高鑫杭说,“我送你。”
“不用。”我说,“我自己回去。”
高堰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保持联系。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公司那边……”
“我会处理。”高堰说,“在你准备好之前,公司照常运营。”
他顿了顿:“还有周永昌。我会继续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我们一起。”
“一起。”我重复这个词,有点陌生。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高鑫杭看了我一眼,跟上去。
廖晨尊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拎着我的背包:“真不要送?”
“想走走。”我说。
“行。”他把背包递给我,“记得按时复查。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什么?”
“顾问合同。”廖晨尊说,“林副队批了。从今天起,你是刑侦支队的正式外聘顾问,有证件,有津贴,有保险。”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聘用合同,还有一张工作证。照片是之前办案时拍的,上面的我眼神还有点躲闪,但至少……像个正常人了。
“谢谢。”我说。
“别谢我。”廖晨尊点燃一支烟,“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什么时候来上班?”
“明天。”
他笑了:“行。明天见。”
回到出租屋的第一晚,我又失眠了。
房间还是老样子,但感觉不一样了。像是住了很久的壳,突然需要重新适应。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邮件----之前申请的兼职都给了回复。便利店、外卖、宠物店……都是熟悉的工作。
鼠标在“接受”按钮上悬停。
然后我关掉了页面。
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这几个月来断断续续记下的东西:案件细节,零碎的“直觉”,还有那些困扰我多年的声音留下的只言片语。
我开始整理。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一点一点,把碎片拼凑成完整的记录。
在不断思索后,我终于写下了第一句:
“我叫高雨樽,十九岁,一个勉强养活自己的社畜,一个从五岁起就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
过了一段时间,我写完了第一案的经历和思绪。
保存。文件名:《精神病笔记》。
手机震了一下。廖晨尊的短信:
「终于午休了,第一天当‘正常人’,感觉如何?」
我回:「还在学习。」
「慢慢来。需要陪练随时找我。」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然后打下一行字:
「明天见。廖队。」
窗外,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新人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