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浪无声地掀起裴之渡的额发，明灭之间，少女轻蔑道：“蠢货，是人是妖都认不出么？抓妖抓到我头上来了，你们两个，很够胆啊。”周围侍卫齐齐拔刀出鞘，迅速在火海之外又围成一圈，刀光剑影中，杨岱高声道：“大胆狂徒，此乃永嘉郡主，尔等还不速速伏诛!"
裴明立马道：“郡主娘娘饶命啊，都是我师兄这个蠢货有眼不识泰山，我还是个孩子，什么事都不懂，要杀要剐都冲我师兄来——他皮糙肉厚受得住，放过我吧！”
裴之渡一言不发，隔着火海无声地看着她。
永嘉郡主，李昙真。
天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而她之所以闻名天下，与她的身世密不可分。郡主是先太子独女，太子在民间素有贤名，二十余岁已有明君之相，太子妃也端庄淑良，夫妻情深，然而在太子妃有孕八月之际，太子忽然离奇暴毙，太子妃大悲大惊之下早产，一天一夜才挣扎生下一女，自此缠绵病榻，三月后终于也撒手人寰。帝后大悲，追封二人为明懿太子与孝慧太子妃，其女封为永嘉郡主，接入宫中抚养。
永嘉郡主简直是皇帝与皇后的命根子，爱若珍宝，在帝后怀里长到了三岁，聪慧过人，钟灵毓秀。然而好景不长，刚过三岁生辰宴，郡主忽然一病不起，高烧七日不退，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圣人心急如焚，险些也跟着大病一场，强撑着下诏寻求天下名医，直言若治愈郡主则封王赐爵，赏金无数。然而就算如此重利之下，名医如云入宫，郡主却始终昏迷不醒。
就在皇帝一筹莫展时，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本朝佛道盛行，在皇帝还是皇子时，也曾入道清修，虽然没修出什么道行，但他当年的师兄观微子，终于出山了。彼时的观微子已有天下玄门第一人之称，久负盛名，他入宫看过郡主后，只说了八个字：“天命有缺，华而不实。”随即便再不肯开口。
皇帝苦苦哀求，皇后更是几度昏厥，无奈之下，观微子只得解释道：“此女命格虽极贵，但此格局被唤作天上神仙命，既已称神道仙，又怎可活于红尘？因此，有这种命格的人财权貌才样样皆有，唯独无寿数，必会夭折，何况你们李氏……唉。”
皇帝泣不成声，这个天下最高高在上的君王此刻终于和这俗世中任何一个人没有两样了，老泪纵横道：“我何尝不知命不可求，天地不可变，只是，师兄啊，我苦命的两个孩儿早去，只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孙女，若阿真也就如此去了，来日九泉之下，我如何见她的父母……师兄，师兄！”
观微子不忍，最终还是勉力一试，开坛做法，三日后，郡主忽然苏醒，完全恢复如初，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昏睡过，帝后自然大喜，尊观微子为国师，观微子却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此非我之功，她命中与玄门有缘，乱世将至，天道有令于她，自然鬼神不收。”因此令郡主拜他为师，入了道门，一年之中半年随观微子居于洛阳仙都观，另外半年则回长安与帝后团聚，今日不巧，正好遇见她回京。
电光石火之间，裴之渡忽然心里一动，快速盘算了一下，立马大喜道：“原来是昙真师姐，在下裴之渡，他是裴明，我二人师父正是灵清子，与尊师恰是嫡亲师兄弟啊，大家原来都是同门，是一家人啊，还请师姐高抬贵手，放师弟一马吧！”
裴之渡不说还好，这几句一出更是火上浇油，李昙真大怒道：“原来是你们两个，灵清师叔去年来仙都观看望我师父，喝多了酒醉倒在桌子上，把我孝敬给师父的一整套琉璃茶盏全摔碎了，我师父心疼的跟什么似的，我是小辈，自然不能与师叔计较，不过当初师叔可立了字据，说他没钱，可以让他的徒弟代偿，师叔倒是潇洒，写完文书就跑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抬手一收，火焰随之消失不见，那些珠子也如流水般浮到她身边，重新化作玉串缠回她手腕间,李昙真冷哼一声，吩咐周围道：“放下刀罢，绮珠，去找找那单子！”
那个丫鬟极力忍着笑，重新回了马车，不多时便拿了一纸卷轴下来，恭恭敬敬地在裴之渡面前展开——裴之渡发誓他从绮珠眼神里看出了真切的同情与不忍，他颤颤巍巍地看完字据，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那上面赫然是他师父那龙飞凤舞的一笔烂字，“今日不慎损坏观微师兄内造茶具一套，共需赔付九千六百两，现无力偿还，可由座下二徒，裴之渡与裴明代偿。”落款日期皆有，而且别人是按手印，灵清子偏偏印了个血红手掌在文书上，五指俱全，在裴之渡眼里犹如厉鬼索命，不，比起莫名其妙背上一大笔债，还不如来索他命呢！
裴明悲伤道:“怪不得师父听旨后非要我们先来长安探路，他自己死活不肯和我们一道出观，还和我说什么缺钱就把你大师兄卖掉，原来是真欠钱了，老头子太不要脸了……郡主娘娘啊，谁家还没有几个穷亲戚，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已经穷到一路上全靠喝凉水饱腹了，一文钱也找不出来啊！”
李昙真对裴明这个小孩子态度倒是缓和了许多，拖长了调子慢慢道:“既是同门，我这做师姐的也不可太不讲人情，二位师弟，我可以放缓还债时限，还可以给你们抹个零，只还九千两即可，如何？不过你们若想一文钱都不用还……”
裴之渡满怀希望地抬起了头，李昙真温温柔柔地冲他笑了笑，这一笑真如春花晓月般，裴之渡不禁看得微微一愣，李昙真柔声道:“……那我就替师叔清理门户了，师弟们，不要怪师姐心狠啊。”她蓦地一收笑容，把上清铃扔回给裴之渡，被他一跃而起稳稳接住。
李昙真的语气里隐隐透露出一点嫌弃与不可置信:“裴师弟，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法器是灵清师叔的上清铃，号称‘天下之音皆听之’，用来寻妖辨魔，只要周围有一点妖邪之气便可隔空示警，那几只当世大妖都逃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把它塞我手里来看我是不是妖的？我若是妖，数十丈开外这铃早就响了，你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裴之渡腹诽道当然是因为老头子平时太不靠谱以至于他对老头子的东西一向怀有一种不信任感，只是没想到他师父难得靠谱了一次就让他摔了个大跟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面上只得赔笑道：“师姐教训的是，是我学艺不精了，不慎冒犯师姐，还望师姐海涵，别和师弟计较。”
他六岁被灵清子带回玉京观，观微子每次来，都得和他师父得意洋洋地炫耀一番他的这位郡主徒弟多么天赋异禀多么懂事孝顺，等到观微子一走，灵清子就得自卑抑郁好几天，然后用殷殷期盼的眼神盯着裴之渡，只看得裴之渡毛骨悚然，其实论天赋，裴之渡也不差，只是论起孝顺……咳咳，直到裴明入门后他师父也没能如愿。
不过虽然他和这位小师姐并没有见过，好歹也了解一些，知道她出身皇家，最是说一不二，向来不耐烦与人争论反驳，赶紧顺着她的话认错滑跪才是正解。
李昙真正色道：“灵清师叔虽然为人上有些，呃，孩子气，但他的道术便是我师父也常常称赞，你们不该疑他所赐法器，这也太不尊师了，也罢，算了，今日天色已晚，二位师弟可有下榻之处？”
裴明赶紧道：“郡主师姐，您这可问到点上了，我和师兄正犯愁呢，这城门也关了，我二人也是无处可去，师姐，您看这……”
李昙真噗嗤一笑，瞥了裴之渡一眼，笑道：“相逢即是有缘，我这做师姐的怎可不管不顾师弟呢？杨大人，再收拾出一个帐篷，给这两位小郎君住！”
裴之渡也不推诿，朗声道：“那就在此先谢过师姐了，来日回师门，必定让我师父亲自上门道谢。”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对红艳如血的耳坠，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杨岱方向走过去，只留下裴明还在这里油嘴滑舌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他这位金枝玉叶的好师姐，一阵阵清脆的少女笑声顺着夜风远远地送进他的耳中。
等到裴明终于掀开帐篷门帘进来，还意犹未尽地道:“师兄，昙真师姐真是天下第一善人啊，人又有才，说话又好听，长得还和天仙下凡一样……嗯，师兄？”他戛然而止，裴之渡仿佛没有看见他一样，背靠着床榻不知道坐了多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上清铃。
永嘉郡主不愧是帝后最娇宠的孙女，就算出门在外也毫不亏待自己，给他们二人安排的帐篷也是极尽奢华，金银玉器比比皆是，一尊鎏金龟鹤衔莲五足香炉正柔柔地往外吐着百合宫香，甜香扑鼻，暖意融融。
烟雾缭绕中，裴明看见，上清铃正发了疯似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