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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裴之渡头也不回,慢吞吞地说:“怎么,和师姐聊完了?还知道回来啊?”裴明几乎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指向上清铃,结结巴巴道:“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昙真师姐是妖邪?可是她明明……”

裴之渡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道:“观微师叔要是听见你说他的宝贝徒弟是妖怪,非得剥下你一层皮不可——李昙真当然不是,至于这铃为什么响,恐怕只有咱们这位大善人师姐知道了。”

主帐内,灯火通明。李昙真正懒懒地坐在梳妆镜前,任由绮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她乌黑的长发,良久,绮珠突然抿嘴促狭地一笑:“阿真,我的好郡主,夜深了,别等了,我看那位裴郎君可不像有胆子过来问你的样子,还是早些安置了吧。”

李昙真伸出手指点了点绮珠,“去你的,谁说我在等人了?”可惜自己倒也没忍住笑:“你倒是越发不要脸了,我可是好心帮你遮掩,你倒好,还说上我了,罢了罢了,叫他们两个担惊受怕绞尽脑汁地想去吧,谁叫灵清师叔得罪了我,我可不得好好折腾折腾他的爱徒们。”

绮珠也不言语,只是用梳子沾了桂花油,继续梳理着昙真的发尾,李昙真长叹一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帐中忽然起了微风,烛火无声地熄灭了,帐中一片黑暗,只有铜镜中映出一双人影,站在李昙真身后绮珠的脸忽明忽暗,如同蒙了层雾般看不真切。

李昙真蓦然睁开眼睛,回首却直直地对上了一双幽绿的兽瞳,她迅速两指并拢,笔走龙蛇地画出一道灵符,轻斥道:“镇!”灵符瞬息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绮珠眉心,绮珠使劲摇了摇头,才把那双兽眼压了回去,露出原本的娇媚面孔,只是她头顶上却突兀地长出一双雪白耳朵,怎么也缩不回去。

李昙真皱眉道:“这个月是第三次了,以你的妖力,绝对不可能维持不住人身……”她话音一顿,突然扭头看向不知何时被风吹开的帐帘。

帐外只有一片惨白明亮的月光,亮堂堂的,其他什么都没有。

李昙真收回眼神,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继续道:“长安异动频出,三十六妖狱也不太平,前几日镇厄司的人还来回禀,那几位蹲牢子的大妖最近疯的吓人,加上你们妖力的暴动,恐怕事情不小啊……也罢,等明日见了祖父再说。”

翌日清晨,李昙真刚刚起身,杨岱便在帐外道:“郡主,二位郎君前来拜别,此刻正在帐外等候。”

绮珠正要出声,却见李昙真微微一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她自己抬高了声音道:“裴师弟不必多礼,既是自家人,也用不上这些俗礼,不知师弟们昨夜休息的可好,若是对师姐安排的帐子不满意,直说就好,何必深夜徘徊,迟迟不肯归帐?”

这话其实已经十分不客气,就差直说裴之渡深夜窥视不安好心了,杨岱立马皱眉看向裴之渡,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裴之渡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平静道:“师姐多虑了,我二人一路风餐露宿,何曾享受过如此款待?自是一夜酣眠,不知师姐所言何意?”

他这反问也毫不客气,绮珠当即就要开口斥责,她家郡主却再一次提高了声音道:“是师姐的不是了,昨夜睡梦之间忽听得帐外有异动,似有人脚步匆匆,还以为是师弟们深夜兴起赏月,现在想来,许是我睡迷了,或者是只夜猫子罢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未梳洗完,就不与师弟们一起进城了,师弟若赶时间,自便就是。”

裴之渡也不拖泥带水,在帐外便抱拳行了一礼,带着裴明走进明德门,渐渐消失在涌动的人群之中。

李昙真苦笑着回头看向绮珠:“我猜也不会是他们,所以,昨夜……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帐外?”

以她和绮珠的修为,能悄无声息地一路摸到她们数丈外才被发觉,更别说还有裴之渡二人,三个师出名门的道家弟子,外加一只大妖都无知无觉,只怕是道行不浅。

绮珠轻声道:“阿真,从昨夜裴郎君回帐之后,上清铃就一直有异动,咱们当时只以为是你撤掉了对我的遮掩法阵的缘故,只怕裴郎君也是这么想的,想当然的认为是咱们捉弄他,才无所作为,现在看,只怕也有那东西的原因。而且……”

李昙真接了下去:“而且,它跟着你我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昨夜离得太近,何况,没有妖能逃过上清铃,你是例外,我的法阵只是帮你收敛住你的妖气,上清铃对你没有反应更多是因为你算也是我派之人,在道脉上挂了名,师出同门,再加上法阵上有我的灵力,上清铃自动把你划入了自己人这一边,既非敌人,自然不会示警,那东西可就没这好运了。”

大明宫内,金玉辉煌,皇帝皱眉道:“果真如此?”李昙真点头道:“不错,祖父,我猜这东西应该是从洛阳就跟上我了,一路尾随我至长安城外,迟迟不敢近身,那日恰好我为了捉弄灵清师叔家的二位师弟,撤了绮珠身上遮掩妖气的法阵,裴师弟看见上清铃动也只以为是绮珠的妖气,所以也无动作,这才给了它可乘之机。”

皇帝露出笑意:“早就听杨岱回禀,说你灵清师叔的爱徒得罪了你,被你修理了一顿,怎么,今天还要和祖父再告上一状?”

李昙真笑道:“我是不敢再告状的了,本来欠债还钱就是天经地义,灵清师叔自己立的字据,师债徒弟偿而已,只是我倒是不知道杨大人堂堂大内禁军统领,原来也爱在背后告人黑状,可见是天道好轮回,我的报应来了。”

皇帝饶有兴致地摆了摆手,“是我自己问的杨岱,不干他事,不过依你看,这两位小郎君如何?”

李昙真轻哂道:“裴明还小,看不出来什么,最要紧的是先饿他几天,至于裴之渡这个人,乍一看油嘴滑舌,做事不过脑子,看起来不像什么聪明人,不过……”

就连她也不得不承认,李昙真道:“此人虽莽撞了些,但心中自有胸府,当时我用碧玉珠困住他,多少也有试探之意,他虽未和我交手,而是出言缓和,但我看出他袖中一直暗暗掐着诀,周围已隐隐有剑意待发,只怕我若不肯善罢甘休,他就要动手了,何况我师父也说过他性子不大着调,随了灵清师叔,但着实有天分,如此看来修为也算拔尖了,您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怪不得特意下旨召他来长安,我看比灵清师叔靠谱些。”

皇帝知道以自己这孙女骄傲的性子,这就算是难得的极高评价了,他站起身,背着手慢慢地在殿中踱步,叹道:“长安异动频频,镇厄司已大不如前,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我虽下旨广求天下玄门之人前来长安除祟,但世间沽名钓誉之人何其多,我终究也对这些人不抱什么希望,你师父坐镇洛阳,脱不开身,我本来打算是请你师叔出山,他却道咱们这些老头子该给小辈们让路了,因此荐了裴之渡,如今看来,你师叔还是有些道理的。”

李昙真阴阳怪气道:“我师父也说这次就让我来办案,就当历练历练我,原来是他们商量好的,不过,我还以为师叔是因为还不上债不敢出来了,才只让师弟们来长安,原来是给他的宝贝徒弟找的门路啊。”

皇帝失笑地点点她的额头:“臭丫头,你这张嘴啊……灵清子虽然抠门,倒也不至于真拿不出来钱,只怕是心疼的滴血,这才一拖再拖,何况你难道还真收你师叔的钱不成?”

李昙真心道我本来也不过吓吓灵清师叔罢了,不过留着欠条折磨折磨裴之渡他们也好玩,手里还是要有把柄才好让人办事,她清了清嗓子,问道:“祖父,长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帝严肃起来,“三月前,长安便时常有人昏倒在街边,巡逻的金吾卫见了,也不过是以为醉酒而已,一般也就通知坊正来领人罢了,直到人数越来越多,已经有二十多个,这些人醒来后,皆变的痴傻无比,翻来覆去只会胡言乱语,也问不了话,大理寺束手无策,只得上奏报到我这里,涉及灵怪,我便令镇厄司秘密探查,他们回话说,那些人,都……”

李昙真道:“都失了一魂二魄。”她伸出右手,掌心赫然是一只鲜红的耳坠,宝石中雾气迷蒙,似有一只灰色的小人在里面挣扎吼叫,面目狰狞,想要脱身而出。

皇帝道:“不错,而且这妖物下手毫无规律,男女老少皆有,醒来后有叫嚷着说见到什么倾世美人要与他结为夫妻,有说自己已经金榜题名做了大官,也有说见到什么英俊书生,家财万贯,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不过说的最多的是遇见了什么神仙,要带他们去脱离五行,修得长生……”

李昙真轻声道:“这妖物最近一次作祟是在七日前,我回京途中恰好路过姑翠山,那日大雨倾盆,我看见山顶隐隐有妖气,雷声惊人,闪电无数,全都直指山中,奈何当我赶到山里时,妖物已吸去了一个樵夫的魂魄,我与它缠斗了几招,它被我一道符咒打中,把魂魄吐了出来,我当时只顾着赶紧将魂魄封在了这耳坠中免得消散,而且我再也没寻到妖物气息,只当它已毙命,若不是昨日巧合之下,我恐怕到现在也不知道它其实一直就跟在我身后。”

“而且,李昙真思索片刻,“它并不是只在长安作乱,而是来往于洛阳与长安,伺机而动——至于为什么只有长安出事,我猜测是因为它发现洛阳有我师父在,不敢在洛阳兴风作浪,这时我又要回京,它便干脆跟上了我一起回来,一路上再找机会下手。”

皇帝忧心忡忡道:“只怕这东西是道行不浅,这邪物总跟着你也不是个办法,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妖物伏诛前不要和绮珠分开,你师父也是,竟然只让你们这些孩子来办案,让你师父多寄些法器来,镇厄司还有几个人,让他们也跟着你——你别摆出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把祖父的话放心上!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事!要不是当年那件事,我和你祖母怎么可能会让你入道门,当年你阿耶便是……”

皇帝猝然住口,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李昙真没有出声。她的阿耶阿娘几乎是这宫内的禁忌,几乎没有宫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起明懿太子和孝慧太子妃戳帝后心窝,但在李昙真面前,皇帝其实并不避讳对她父母的悼念。但是,皇帝对她修道之事总是忧心忡忡,甚至于,有些恐惧了。

宫内一时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良久,皇帝才勉强道:“阿真,这邪祟,你可有什么头绪?”

李昙真干脆利落地说:“吸人精魄,幻化人形,一般都是狐妖的手段,我已经让绮珠传信,询问她族内最近是否有异动了,至于怎么捉……”

李昙真微微一笑:“全长安现在不都等着我的牡丹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