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翠山,暴雨如注。连着下了几天大雨,山中已少有人烟。樵夫被雨浇的几乎要睁不开眼,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这鬼老天,尽不干人事,龙王爷也不长眼,整天号丧,要不是几天没生计了,鬼才在这破天出来……”他一边嘟囔一边用柴刀拨弄开杂乱的野草,话音未落,树丛之中忽然闪过一抹幽绿,在泼天的雨幕里忽明忽暗,显现出一种宝石般的光泽。
樵夫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这山年岁不小,也曾出过不少奇事,到今日还常有人从山里出来说什么仙人之事,难道今天轮到他了?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愣愣地朝着那点光亮追了上去,雨越来越大,他好像感受不到似的,不管不顾的拨开树枝,那幽光若即若离,每当他快要抓住的时候又突然远去,勾得樵夫更是心痒难耐。
“轰——”樵夫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大的雷声,连大地都似在颤抖,他的耳朵一时发麻,什么也听不见了,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幕,刹那间天地恍如白昼。
他终于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宝物或者仙人。
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长安城外,远山如翠,残阳似血,映得地面上的黄土都红了几分,连鸟叫声都几不可闻,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此时已近日落,城内远远传来暮鼓声,按照往例,正是闭门之时,守城门的小吏今天却还在和人扯皮。
“我说你这小道士真是难缠,我已经说了,不放就是不放,要是谁来说几句就放进来,那还关什么城门了!你一张嘴缠了你官爷多久了,再不走老子请金吾卫给你点厉害瞧瞧,去!”那守门小吏本指望这小子能给点好处打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只有嘴皮功夫,顿时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自顾自的回了城内,命人关门去了。
裴之渡嘴里叼了根草,毫无风度地蹲在路边,吊儿郎当地看他师弟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笑嘻嘻道:"我说小明啊,你师兄我早就说了不成的,你非不信,你看,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能进城吧。"
裴明本来就一肚子火,他只有十一二岁,却生得膘肥体壮,活脱脱一个小胖墩,见这不着调的大师兄还在说风凉话,顿时怒壮人胆,猛地一推他:“师兄,你还笑,进不了长安城我们今天就要在野地里过夜了,万一遇上什么野狼猛虎的我可不去救你!”
裴之渡就势一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呸的一声把那根草吐了,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生的倒是极为俊秀,这种小混混似的做派都带着一股潇洒劲,笑嘻嘻道:"我说小明啊,师兄告诉你,要想宵禁了还能进城,有三种方法,第一,你要有钱,钱能使鬼推磨,你可得给人家点好处嘛,第二,你要有权,保管人家就跪着请你进城,至于第三嘛……"
裴明好奇道:“第三种方法是什么?”话一出口,裴明就看到他师兄摸着脸嘿嘿地笑了起来:“第三就是像你师兄我这样天生丽质的,人家没准看脸就让我进去了呢!小明啊,听师兄一句劝,咱既没钱又没势,虽然你师兄我生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我卖艺不卖身,咱还是老老实实地找棵树睡去吧!”
虽然早就知道自家师兄是什么德行,但听到这一番高见,裴明仍然被裴之渡的厚脸皮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师兄,来长安之前,师父就悄悄和我说,京城米珠薪桂,要是哪日没钱了,就把你卖去给人家说书去!你再油嘴滑舌的,我就真把你卖了!”
“呸,就你这小胖子还卖我,赶明儿进了城我先找家屠户把你卖了!”弟兄俩正在这兄友弟恭地互骂,忽然只觉地面微微一震,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之渡皱了皱眉,抬起手搭在额头上,眯起眼看过去,官道上远远驶来一列车队,为首的一驾马车周围一堆侍卫簇拥着,竟有四五十人之多,皆穿一身赤红云锦翻领袍,腰佩刀剑,显然训练有素,在残阳的映照下甚至有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为首的一个侍卫利索地在城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娘子,我们已至长安城外,是否……”
马车里静默了一会,下来一个梳着双环髻的美貌丫鬟,笑道:“杨大人请起,娘子道众位大人一路护送,恐已疲累不堪,况且今日已经宵禁,不必再兴师动众地重开城门,不若在城外休整一晚,明日再入城。”杨岱顿时肃声道:“是,臣领命!所有人,下马扎营!”
裴之渡收回了目光,裴明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他的厚脸皮,裴之渡踢了他一脚:“行了,住嘴吧,你真不应该当道士,当年就应该让师父把你塞给绝明大师让他领你去念经,你看那位大贵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城外了,你还抱怨什么?”裴明委屈道:“那能一样吗,你看看人家多少人伺候,咱们呢,蹲在这里地做床天做被,和蚊子当一夜好兄弟!”
裴之渡正待要还嘴,那队人马已经有条不紊的扎起营来,数十人行动起来竟然肃静无声,那个丫鬟轻手轻脚地从马车内搀扶下一个少女来,裴之渡顿时一愣。
那少女似乎只有十六七岁,却生得极美,一头乌发并未梳成发髻,只用一条玉白发带松松束住,衬得一张脸越发白的惊心,清丽难言,一双眼睛乌黑明亮,一身素净,唯有耳边穿了一对鲜艳如血的红宝石耳坠,平添几分艳色。
裴之渡紧紧地盯着她耳边的那对耳坠,耳坠随着少女的行走不断摇晃,在裴之渡眼中渐渐扭曲。他慢慢地伸进怀里,摸出一对玉铃,裴明不明所以道:“周围连只鸟也没有,更何况妖气了,你掏上清铃干什么?”裴之渡低声道:“你看那对耳坠,你不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吗?”
裴明浑身一哆嗦:“师兄,你可别吓唬我,长安最近确实不太平,要不然圣人也不会下旨……只是,只是,该不会就咱俩这么倒霉,还没进城就遇到了吧? ”
上清铃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反应。裴明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没事就好……”不等他话说完,裴之渡已经皱着眉把上清铃塞回衣间,霍然起身,朗声道:“天下流人如浮萍,一念相逢即是缘,今夜在此同聚城外,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与阁下一叙?”
裴明脸色发白,死命地拽着他的袍摆:“你疯了,对面那么多人,一人一脚就把咱们踹死了,何况上清铃都没有反应,要么人家就压根不是妖邪,要么就是已经强到……躲都来不及,你还去招惹!”裴之渡道:“怕什么?你师兄也不是吃素的,何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咱们来京不就是为了伏妖么? ”
那少女远远地朝裴之渡看了一眼,饶有兴趣地笑了笑,扭头随口吩咐了几句,不一会,便有一位侍卫默不作声地过来,抱拳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郎君还请随我来。”裴之渡踢了裴明一脚,示意他赶紧跟上,一路行至那少女面前站定。
营地中早已生起篝火,那少女就坐在篝火边,她生得实在太好,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她如玉的侧脸,光影变换,竟有一股说不出的艳丽,她也不起身,只似笑非笑道:“二位郎君,不知有何贵干?”
裴之渡干脆利落道:“我与舍弟此次来长安,本为寻一贵人献宝谋官,今夜一见娘子,气势非常,如遇仙人,愿献宝物与娘子,不知娘子,可愿一观?”
少女笑道:“我见过的宝可多了去了,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宝物就入得了我眼?”裴之渡不动神色地从怀里拽出上清铃,随口胡诌道:“小娘子请看,此玉铃乃我梦游蓬莱所得,有驱邪避害之效,百病不生,更能让人容光焕发,驻颜不老……”
那少女似有所动,伸出手轻轻地从裴之渡掌心拎起上清铃,裴之渡这才注意到她一双手极其修长优美,纤细雪白的手腕上细细地缠着一串碧玉玺珠,晶莹剔透,曜曜光华,显然不是凡物。
上清铃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裴之渡心下一惊,这对上清铃乃是他师父的得意法器,据他所吹嘘,方圆数十丈内只要有妖物,这铃便会无声示警,而且一铃属水,一铃属火,遇妖则放,他本以为这美貌少女是妖邪所化幻象,上清铃无异动只是因为周围人气太多,才隐匿住了妖气,他师父又一向爱自吹自擂,没准故意夸大了寻妖范围,所以才借故上前,如今看来……
他慢慢抬起头,只听那少女悠悠道:“你这宝物可成色一般,不如,也让你见见我的宝物,开开眼界?”话音未落,裴之渡眼前忽然一片赤红,火焰已带着冲天之势扑面而来,滚烫逼人,少女手腕上的碧玉珠串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散开,数不清的玉珠如满天星斗,在他和裴明身边四散游走,每一颗都幻化出耀眼的金光,首尾相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金网,死死地将他们锁在了火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