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针砭原先是打算口述,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没办法才用之前准备的道具。
等到应寂晚再次出来,他已经换上了素色长衫卸了妆。撩开帘子,就得挂上温润的笑。
裴庭空背对着他,面向轩窗,一身军装和庭院格格不入。
应寂晚脚步放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裴庭空的背影。
要不是少帅呢,身量身姿都与众不同。
正想着,裴庭空像是觉察到了,转过头来。应寂晚忙颔首:“少帅。”裴庭空淡淡点头,示意应寂晚坐。
身边的军官,也就是李庆济,捧着个精致雕花的木盒子,递上来。
那可是军官,应寂晚吓了一跳,忙说不敢不敢。赶紧接过木盒。
对吧,普通的戏子遇到这种状况,该是这个反应吧?应寂晚知道春红社和别处不同,他们从小看史书或是别的书籍,甚至还要接受特务训练,和别的戏子心境内涵大不相同。
没想到,他现在还要演戏子。
裴庭空略略抬眼,示意应寂晚不必惶恐。应寂晚在他的示意下,打开了那个木盒。
是点翠的整套戏曲头面,另外还有旁的什么花。翠鸟羽毛在冠胎里,在光的照耀下泛着彩光。随着应寂晚的手转动形成光纹。
点翠头面他曾也有,但这么好的点翠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应寂晚很难说明自己的心情,好歹是扯出笑道:“多谢少帅。”他继续开口,直奔主题:“少帅大驾,总不是只为了个头面来的吧?”
裴庭空淡然点头:“不是说了,送聘礼。”应寂晚如坐针毡。
裴庭空抬起劲瘦的长腿往外走:“应老板,带路。”
应寂晚眼眸犀利盯着他的背影:“少帅昨日送赠礼不是知道路吗?”裴庭空没理他,不知道听没听到。应寂晚只能小步在后面跟着。
“昨日又不是我亲自去的。”应寂晚闻言,无言以对。
园子门口停着辆轿车。李庆济快走两步替他们二人打开门。裴庭空熟稔一钻,又给应寂晚空出空位。
应寂晚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李庆济似乎懂了应寂晚的顾虑,小声开口道:“路程不远,到时我开车,衾白坐前面。”
应寂晚只好往里坐。
两个人都是高个子大长腿,偏偏裴庭空把腿放的开,及其肆意。虽然给应寂晚留了足够的空位,但是应寂晚只要在裴庭空身边就浑身不得劲。他双腿并拢坐的局促,和裴庭空形成鲜明对比。
裴庭空累了一天,上车就闭眼,过了一会意识到什么,睁眼看见局促的应寂晚,无奈开口:“我是会吃人是吗?”
应寂晚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到现在他都浑身疼,酸疼和皮肉疼浑在一起简直要命。
裴庭空见应寂晚还是不动,索性自顾自睡了。
前排的李庆济和衾白更是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应寂晚的目光落在窗外黄包车夫的身影上,旁侧甚至还有人骑马。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
局促不过一会,轿车停在小院门口。院门打开,这次里头陈列的是十几个雕花精致的红木箱,应寂晚这才有些恍惚感到自己要成亲了。
似乎真的只是送个聘礼,裴庭空只下来点清数量,和阙楼欢匆匆见了一面就离开。
阙楼欢咋舌:“你别说,少帅确实长的不错。”她看到裴庭空在院子留下的侍女和大夫后,加上一句:“人也……还行。”
大夫示意应寂晚进屋,把过脉又看了几处胳膊上的伤痕,开了几副药嘱咐道:“药要按时吃,药膏晚上抹,近日内二爷应当不会同您同房,二少姨太可以安心养病。”应寂晚这才知道这大夫也是裴庭空的人。
骤然听见“二少姨太”的称呼,应寂晚着实难受了一下。
等大夫离开,应寂晚出门,就见阙楼欢还在整理。裴庭空考虑到应寂晚想藏身份,所以在临近的小院里给应寂晚布置成常住的样子,到时小轿便从那里抬。
侍女们多是在那个小院挂红绸,但还是要来回取东西。衾白年幼,只能阙楼欢出来主持大局。
应寂晚盯着她们动作,鬼使神差说了一句:“不会还要准备嫁妆吧?”阙楼欢直起身子,放下点数的清单道:“对,我以为昨日是在下定,没想到今日的才是。”
正妻聘礼,纳妾下定。裴庭空多顾及着应寂晚,干脆叫做聘礼。
其实应寂晚一直都很好奇,裴公馆明明看着及其西化开放,为什么这些规矩和从前高门大户没区别?
阙楼欢没顾上应寂晚,只说着:“嫁妆倒是不用担心,少帅前一日送来的大概是给你备的嫁妆。”
看来裴庭空今日来是打算亲自嘱咐他,没想到小院里还有个女性长辈,不用嘱咐了他自然抬脚就走。
应寂晚到现在都还有些不真实感,侍女在隔壁挂完红绸,便向应寂晚走来。
前四位侍女手里端着托盘,行礼道:“二姨太。”应寂晚眼尖,看到了末尾年纪小的侍女瞪大了眼睛。
不用猜就知道是把阙楼欢认成了二姨太,她们估计死也想不到真正的二姨太是站在一旁身量修长的应寂晚。
老天爷她们还在想往后阙楼欢进了裴家门,她们耳朵不是有福了?怎么是应寂晚啊!
所幸选来的侍女们都嘴严。
应寂晚示意侍女们礼毕,目光落在托盘上。为首的那位侍女开口:“这是二少爷给您备的嫁衣和饰品。”
嫁衣是男子长衫的制式,不过华丽了不止一星半点,走起来估计都叮铃哐啷响。估计考虑到他是短发,饰品只有耳挂颈饰首饰,和一双红鞋。
应寂晚挥手让他们放下,看着就心烦。
直到侍女们离开,应寂晚才回到房间里,从袖口拿出那支花丝镶嵌的发簪。
这会,他才发现这支发簪工艺精湛,瞧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匠人所制。看来针砭真是废了心思。应寂晚轻车熟路取出纸条,缓缓展开。
一片空白。
应寂晚不禁有些无语,虽说消息要加密,但也不至于。他把那张纸条在火焰上烤了一下,随着蜡烛跳动,显现出一行字。
「组织同意了,并希望你能够潜伏在他身边,最好可以从裴公馆里传消息。尽量摸排清裴公馆的势力分布,寻找可策反或对你有利的目标。若能摸清军械来源路径和比例,再好不过。
至于少帅,可策反可清除,不要心急」
同意倒是意料之中,只是从裴公馆里传消息?组织如果说的这么棱模两可,要么是裴公馆里有人即将被策反,要么是组织准备安插人。
但是裴庭空……组织和针砭这是生怕他气急上头,不过徐徐图之他知道。甚至策反还是清除的最终决定权都交给他了。
应寂晚知道,除此之外,也是因为他本身能力足够胜任,但他还是盯着那行字,陷入沉思。
暮色沉沉,裴庭空终于到了裴公馆。此时裴公馆还没来得及挂红绸,侍女们只瞪着眼睛看地。
裴庭空刚下脚,就见裴礼劈头盖脸的骂:“你还知道回来?你还敢挂红绸?我同意了吗?”
裴庭空换了副神色,好像只要想到应寂晚他整个人就活力满满,就如同久旱逢甘霖:“您不同意也没有啊,儿子真心喜欢他。”
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大帅差点撅过去:“你再说一遍?”
裴庭空依旧那个神色:“儿子真心喜欢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远处传来大笑,裴礼猛然回头,是老四裴柯宇。裴柯宇和裴渐落裴庭空不是一个母亲,他出自早逝的二姨太之腹。
裴柯宇眼神嘲讽着裴庭空:“怎么,应角儿是有多美啊,把我们向来不近女色的少帅迷的晕头转向……也对,二哥好男色哈哈哈哈哈哈哈……”也是,平日里众人各有住处,鲜少回公馆。也就裴庭空回国,难得裴家这一辈人都齐了。
裴庭空无所谓,他根本不把裴柯宇放在眼里。但他那几个妹妹可是不知如何是好。
裴茵知道二哥跟白小姐毫无感情,但是应寂晚可是二哥心尖上的人,许是她和其他姐妹不与大哥二哥亲近,对他们多是敬畏大于亲密。
这往后,可怎么喊应角儿啊。
裴庭空看着静默的侍女,示意:“去挂啊,过几日二姨太就要进门,总不能连红绸都不挂吧?”
裴庭空扶着裴礼开口:“爹啊,您就别管我了,反正我日后同寂晚也不常回来,您要是想听戏,我直接把儿媳妇给您带回来不久成了吗?”
三姨太接过裴礼,温柔笑意道:“孩子们的事,大帅还是放手去吧,过几年,等庭空心事成熟了,便也还是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问题是,你也管不住现在的老大老二啊。
老大裴渐落正不知说什么好,这话反倒是像把他也安慰到了。裴庭空见着大哥,走过去小声说:“大哥别担心,只是请应角儿演场戏。”
裴渐落刚刚的祝福卡在喉咙里,转而变成一声喟然长叹:“那就好,那就好,你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强。”
身后侍女们终于开始挂红绸,裴公馆都显得喜气洋洋了不少。
几天日子过得很快,今日便是应寂晚进裴家的日子。
这几日,近乎整个江宁都要知道裴公馆少帅要迎二姨太,却不知那位神秘的二少姨太到底是谁。
应寂晚早早被裴庭空送来的侍女拉起来,梳妆打扮。
长衫虽是红色,在阳光下却泛着金色光。袖口和衣襟处挂着穗子,前胸后背还有精致的苏绣。
应寂晚本身皮肤就白,裹在红绸里更是美的秾丽。衾白也穿着红衣,接过侍女递来的红耳挂,戴在应寂晚耳边。红色的白玉扣流苏上段还有金花片,从乌黑墨色头发间伸出来,懒散地靠在应寂晚肩头。
侍女们给他的发丝间挂上红丝,再剪成和头发同长的长度。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他明明裹在喜庆的朱色里,却眉眼带着不耐。
不施粉黛,镜子里便已是绝世佳人。
衾白呈上喜扇和盖头,拱应寂晚选择。应寂晚随手拿起盖头。
还是把脸挡着吧。
裴公馆里,裴礼干脆不出席。裴庭空提前同应寂晚通过信儿,来的宾客都是和裴庭空关系极其近的好友。大家对于能收了裴庭空这尊大佛的美人多有好奇,近乎都忽略了裴公馆少爷小姐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场礼仪诸多不合常规,但宾客们觉得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小轿从侧门抬进,应寂晚靠在小轿里闭目养神。
直到落地,应寂晚才睁眼。盖头早就在上轿后不知道扔哪去了,索性进了门大概就无事了。
面前帘子被挑开,伸出一只手。应寂晚知道是裴庭空,于是递上去。
从帘子里出来位美……出来的是应寂晚?
丁晓翘首以盼的心被击了个粉碎。天知道他家老爷子多喜欢应寂晚的杜丽娘,多少少爷们想和应角儿春风一度都叫做梦。
天杀的裴庭空。
应寂晚懵了一瞬,不是这些人他也要见?他不是妾室吗?啊?
但索性知道他该扮演什么,应寂晚拿出戏台上的笑脸。
平心而论,应寂晚性格温润,但脸和温润根本不沾边,是那种锋利的秾丽。这一笑,软和了锋利,靠在裴庭空怀里,便显得千娇百媚。
丁晓都看呆了。
虽说男人不能进家门,但这么一遭下来,谁不羡慕裴庭空?
可惜,裴公馆财大气粗还有兵权,还真不是他们比拟得起的。
应寂晚感觉到目光,往裴庭空怀里靠了一下,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四少爷裴柯宇戏谑的眼神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