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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香君

应寂晚的目光收敛回来。等到茶凉,他才起身往回走。新宁军的军装别具特色,而那位尾巴还没来得及藏好自己的肩章。

应寂晚的步伐依旧沉稳。看起来少帅似乎只是临时起意。

暮色降临,应寂晚推开小院门,就看见院中放了许多的檀木箱子。

不过虽是檀木,却没有精致的雕花,十几个箱子放在地上。

应寂晚的目光挪到一旁站着的阙楼欢身上。她点了支烟枪,斜靠在门框上,眼神中带着几分严肃。

烟枪敲了敲门框,在略昏黄的光线里盘旋上升出烟雾。阙楼欢抬了抬下巴:“解释解释?”

应寂晚常去裴公馆,是大帅亲自捧起来的角儿,众人皆知。为什么往常次次去裴公馆,都无事发生。偏偏这次,赏赐丰厚?

应寂晚沉默着,阙楼欢俯身,掀开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箱子。一打开,应寂晚的眼睛都被恍了一下。细碎的金银珠宝在光下泛着彩光。

阙楼欢直起身子,旁边的衾白不敢说话。

“不是大帅,反而是少帅啊,给你送来这么多钱财。”

应寂晚本就知道瞒不过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揭露了。他叹了口气,进了屋里,阙楼欢跟着他进门。

“昨天晚上……”怎么办,到底说不说?应寂晚觉得自己每剖白一次,都像是再经历一次昨晚的苦难。阙楼欢坐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只是等着。

良久,她才叹气:“罢了,但这十几个箱子,你总得给我解释清楚。”裴家财大气粗,又不是傻。

应寂晚这才好开口:“裴少帅想要我同他做戏,避开大帅和别的闲杂人等对他生活的管控。”话虽然说的含蓄,但是阙楼欢听懂了。那一刻,烟枪都快脱手:“这是聘礼?”

眼睛瞪的圆大,面容都龟裂。老天,她师弟平时里的傲骨那真不是装出来的,结果唱了个堂会把自己“嫁”出去了?

阙楼欢问:“他逼你了?你答应了?”应寂晚沉默点头。

阙楼欢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戆嘘嘘,哪亨好嘎。”

应寂晚突然有种终于不用剖白的踏实感,这种时候听师姐用吴语骂他呆似乎都有些恍如隔世的幸福。

半天过去了,至少按照阙楼欢的性子,院子也该清理干净了。应寂晚侧过头,小声说:“组织有任务,要我靠近裴少帅。虽然是今天才知道的,但何尝不是刚刚好呢?”

阙楼欢突然有些严肃,她亦是偏过身小声说:“前些日子,眼线突然传信来,说裴大帅和白家的合作有进展了。”应寂晚突然瞪大眼睛,白家……不就是裴庭空大夫人家吗?

阙楼欢“啧”了一声:“要不你以为我怎么会因为一件小事到江宁?”

应寂晚抬眉看去:“师姐是打算……以身饲虎?”阙楼欢点头又摇头:“也不算吧,总之接近他们。戏子嘛,他们瞧不起的久了,也忘了我们能爆发出的力量。”

这么朝气蓬勃的话,应寂晚很难不附和。

“更重要的是,裴家的军火不太对,数量和质量都不像是那个小兵工厂制造出来的。”应寂晚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裴系这是叛国了?列强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他们提供军械,普通钱财也打动不了他们。

除非是拿领土或者别的什么。

阙楼欢心疼地看着他,孩子眼底下都是乌青。即使现在应寂晚比她高了不少,她脑海里还是那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团子。

阙楼欢拍了拍应寂晚的肩膀:“先去睡吧。聘礼这事儿……师姐收拾,你明儿还要去戏园呢。”虽说春红社在江宁没有戏园,但是架不住应寂晚这些名伶受欢迎,到了别的城市,总会和当地戏班合作唱几折。

应寂晚点头,把阙楼欢推进她的房间:“没事师姐,明早收拾。”

等到阙楼欢第二天起床,院子已经干干净净了。

应寂晚此时已经到戏园了。戏园子坐落在江宁城南,风景不错。应寂晚常到江宁,这儿也是常合作的戏班子了。

今日唱的是《桃花扇》,倒不是《牡丹亭》了,李香君同杜丽娘的服饰不同,那摔坏的头面也不算碍事。左右这边的旦角也是有头面的。

那小旦角和应寂晚不相熟,借了头面以后就倚着门边,拿水袖遮着嘴看着应寂晚笑。应寂晚本想装看不见,没想到衾白频频看了她好几眼,给小姑娘看的害羞地往门后钻。

应寂晚哑然失笑,走过去拿扇子轻轻敲了敲小木门,温润的嗓音便隔着沉闷的门传了进来:“小姐可否赏脸?”

小旦角听到声音眼睛瞪的溜圆,毕竟是见了应寂晚都会脸红心跳。她磨磨蹭蹭想走又不敢走,却再没听见门后的声音。她想着兴许不是在和她说,便小步小步挪出来,谁料过了那扇门,眼前便是一张还未施粉黛的美脸。

此处空间只有衾白和几个她相熟的人,应寂晚竟然很耐心地等在门前。终于到她出来,应寂晚一笑,旦角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姑娘下次可以放心大胆地看,被美人欣赏,我也很荣幸。”

旦角看似攥着水袖害羞,实则要疯了。

应寂晚被衾白喊回妆镜台前,终于开始梳妆。

依旧是那样的流程,直到应寂晚登台。

眼前许多人影,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位。应寂晚定了定神,亮相开场。

裴庭空大步流星走进戏园,便看到与杜丽娘那样娇媚不同的李香君。不再是隔着云雾瞧,美人的面庞愈发清晰。

应寂晚的目光扫过台下,对上了裴少帅的视线。那身军装在众长衫里格外明显。尤其是少帅没坐雅间,坐的大堂,班主只能在他身边点头哈腰,不过裴庭空不是很乐意理他。

天杀的祖宗。

裴庭空捕捉到应寂晚那一瞬间的顿挫,霎时间,台上如同傀儡木偶的人突然活了,那一瞬间的秩序崩乱,仿佛也捣乱了裴庭空脑子里的弦。

明明他喜欢井然有序,为什么会对这样的崩坏着迷?

裴庭空坐直了身子,眼神紧紧盯着应寂晚的脸。

应寂晚转身那一刻脸都是乱的。不是裴庭空盯那么紧干什么?不会吧他应寂晚今天是要死在这了吗?

转过身,还是那高风亮节的李香君。

应寂晚眼神都不敢乱瞟,登台这么久以来他早就游刃有余,偏偏这次体会到初登台的紧张感。

楼上的栏杆旁出现了一个不熟悉的装扮,却略微熟悉的身影。应寂晚多看了两眼,确认了是针砭。目光落下,刚巧对上裴庭空盯着他的视线。

裴庭空平日不听戏,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专注。

应寂晚那再次停顿的几息,被裴庭空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顺着应寂晚刚才的视线抬眼看去,那里只有位穿西装的普通男人。

是不常见西装吗?

裴庭空收回目光,留下班长一头雾水看着他转头。

不对劲,如今大众对洋装颇有微词,能穿西装的大半部分是留洋回来的学子。当初裴庭空为了管控方便,整个东南沿海谁家子弟留洋他都留意过,而江宁更是被他控制最深的地方。

但是裴庭空,没见过那张脸。

应寂晚在台上,把台下的暗流涌动看的一清二楚。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裴少帅观察力这么好?

针砭本身还蒙着,但怼上了裴庭空的视线,脑海里警铃大作。

但此时迈脚往回走太过刻意,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索性针砭直接往旁边一坐,吊儿郎当的扮演好角色。

台上台下,何尝不是都在唱戏呢。

裴庭空再次抬眼看,就看到那位西装男子皱着眉吐茶叶。心里闪过嗤笑,裴庭空的目光继续盯着应寂晚。

针砭吐出一口气,把茶叶又扒拉回来。经费不足,能省一点是一点。这茶可不便宜。

应寂晚脚步都有些不稳,但只要不看那两位祖宗,就还算安稳。

戏罢,应寂晚走到妆镜台,就已经看见个纨绔,靠在桌子边,屈起一条腿,一只手搭着西装外套。见着应寂晚来了,那纨绔很不耐烦地敲了敲表:“应角儿速度慢啊?”

针砭今天时间不够。

应寂晚扬起疏离的笑意,走过去轻轻颔首:“我先赔罪了,您有事儿只说。”

正准备走到妆镜台,却在转身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天杀的裴庭空怎么走路没声?

裴庭空没带人,只他自己一个。看得出是刚从军队回来,裴庭空衣裳都有些皱。

针砭装作戏迷,看来是花了钱才能进后台。裴庭空……强权威压。

应寂晚转身的动作,反倒是像在投怀送抱,那一刻,那天晚上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应寂晚恍了一下,被匆匆赶来的衾白扶住:“角儿累了?”

少帅盯角儿盯的太紧,针砭先生的线人恐怕不好传信。

衾白不认得针砭,但角儿这么注意的人肯定不同。

四个人,针砭和裴庭空面对面站,中间夹个“虚弱”的应寂晚,旁边还有个关切的衾白。

应寂晚发现戏唱的好还是有点用处的。

即将龟裂的面容被修复好,应寂晚重新挂上笑抬头看向裴庭空:“不知少帅大驾。”

亮晶晶的眸子,略带媚意的眼尾。裴庭空眉心一跳,后退半步:“有事儿找应角说,想不到来的不巧。”

他对上那留子不善的眼神,彬彬有礼地抬手:“您先请。”

衾白看的都愣神,她突然想起来先生不是二姨太吗?如果不是线人,真的是旁的什么人,少帅您就把二姨太让出去了?

诚然,衾白的接受力比两位当事人好不少。

应寂晚没太在意,早滚早好,要是能滚远一点就更好了。他正想开口,却碰上裴庭空的假笑。

算了他不想脑袋滚太远。

应寂晚僵硬转头,这怎么开场?

针砭一抬下颔:“爷赏你个玩的,明日陪爷出来吃顿饭?”话音未落,应寂晚怀里落入个怀表。

不是吧,这么明目张胆?应寂晚背对着裴庭空,不可置信地盯着针砭。

针砭的手碰到衾白,衾白脑子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所有转赠名角的物品几乎都由戏班保管,结束后才检查分发。

衾白眼疾手快抢过来:“角儿,我替您先保管。”

针砭仰着脖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怎么?我给寂晚的东西还得让你们盘剥一道?”

应寂晚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抿了抿唇没说话。衾白撅嘴当好受气包:“班主的规定,那个戏班子不是这样?莫说江南,就是北边也一样,您拿我撒什么气?”

裴庭空有预感他们要揪扯不休,敲了敲自己靠着的桌面。

沉闷的响声在后台间回档开,其他的戏子们停了手下动作,静默。

毕竟穿着军装,虽不知是哪位,反正别得罪。

针砭不耐烦的说:“罢了,爷不跟女人计较,下次别让我再看着你。”

针砭又拿出个发簪:“这个总能收吧?应角儿?”

应寂晚礼貌偏头,针砭下手不算轻地给应寂晚带上。包头包的太紧,死活进不去。针砭手心都有点出汗。

真是举案齐眉啊。裴庭空眯了眯眼,他知道自己最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染指。

尤其是他上心了的物件。

等到针砭走后,应寂晚才扭头过来:“少帅?昨日的十几个檀木箱子?”

裴庭空露出了然地神色:“觉得适合你,算是赠礼吧?”

应寂晚自然而然的坐到妆镜台前,拆头面。

“那少帅今日来是?”

裴庭空出手压住了应寂晚想拆头的手,俯身在应寂晚耳侧小声说:“送聘礼啊,不找着应角儿,怎么送?”

大手刚好压在针砭簪上的发簪上,应寂晚心都提起来。

裴庭空拿另一只手抚过应寂晚的鬓花:“顺便送赔礼。应老板的头面被摔坏了,我得赔啊。”脸颊侧犹如被蛇爬过,应寂晚猛然起身,深吸一口气:“我要卸妆了,劳烦少帅等我。”

裴庭空敛了笑意:“应角儿怎么了?”应寂晚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扶着桌子的手都有点抖。裴庭空后退两步:“罢了,我等就是。”

等到裴庭空离开良久,衾白进门给他拆头,应寂晚才颤抖着手拔下发簪。

是花丝镶嵌的簪子。应寂晚看了半天没找出门道。

裴庭空的踱步声在门外愈发清晰。

应寂晚手上的动作都有些粗暴。翻过背面,是缠绕着的藤蔓结构。藤蔓上段和花片的位置间似乎有些松动。应寂晚伸手,是个暗扣!

他伸手拨开暗扣,簪体和装饰奇迹般的分开,露出中空的簪棍。

里头是一张圈起来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