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川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不再追问。
姜不语顿了顿，忽然凑近我，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范围内：“百岳宗沈家？你把人家怎么了？”
我面不改色地低声回了一句：“是他求着我来的。”
姜不语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快、清脆，和谷外那个沙哑，诡异的声音截然不同。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朝门口走去。没一会，她又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粗陶碗里盛着刚煎好的药汤，热气袅袅。
“喝了。谷里的瘴气入了肺，不排出去，晚上要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药汤极苦，所有人都皱着眉。
“都喝了。别浪费。”她又坐回到我身边，转过头看着我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小叶子，这次住几天啊？”
我和沈墨川几乎是同时被呛得咳嗽了一下，沈墨川闭上眼，强行把嗓子里的药咽下。
我则咳嗽了好几声，一脸嫌弃的看着姜不语：“你又吃错什么药了？”
“你才吃错药了。就是数月未见，还不许人家想你啊？”
“问他。”我懒得理她，朝沈墨川抬了抬下巴，“求药的。”
“求什么药？”
沈墨川站起来，朝姜不语拱手一礼，“家父中了百日醉，特来向姜姑娘求药。”
姜不语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急不慢，“百日醉……中了多久了？”
“一个多月。”
“脉案有吗？”
沈墨川从袖口拿出一卷手札恭敬的递给她。
她拿着脉案进了里间。安静了很久，久到程野开始数铜炉里的炭火爆了几次，久到楚暮睁开了三次眼睛又闭上，久到小七把我的衣角攥出了褶子。
珠帘一掀，她出来了。脉案往桌上一搁，坐下来，看着沈墨川。
“能解。但缺一味药引。”她的手指在桌上叩着，一下一下，“蜱蛉。长在扶风谷北麓的阴湿洞穴里，以毒为食，百毒不侵。蛊毒入骨，需要用蜱蛉的毒液将其引出。”
“我这就去找。”沈墨川站起来。
程野往前迈了一步。“少公子，我跟你去。”
楚暮没说话，直接站起身，作势也要一起。
姜不语抬起手，拦住了他们。“去这么多人干嘛？那虫子怕人。”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去。”
“我？”我靠在椅背上，“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你知道路。”
“知道路就得去？你怎么不去？”
“我去了谁配药？”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沈墨川准备好站在门口，“你若不愿，可以不去。”
我一脸无奈，“走吧，万一你回不来，总有人要给你收尸。”我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
出了听雪居往北，翻过两道山脊。北麓的树密得像一面墙，枝干上缠着青苔，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无声无息。
沈墨川跟在我身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洞口藏在一块巨石后面，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窸窣声。
“跟紧。”
洞里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成片成片的蜈蚣趴在壁上，火光一照，密密麻麻地蠕动。
我拔出剑，剑尖贴着一只蜈蚣的头划过去，它缩了。剑身一转，另一只也被逼退。
沈墨川在身后，不急不慢，脚步很轻。
洞忽然开阔了一些，前方分出三条岔路。
“哪条？”他问。
“右路。”
他走了进去，我跟上。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浊。石壁上开始出现一种发光的苔藓，嗡鸣声从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前面是一片暗褐色的雾，在绿光中缓缓涌动。
不是雾——是蠓虫，成千上万只蠓虫，密密麻麻地堵住了去路。每一只都有指甲盖大小，口器尖长，腹部的毒囊鼓胀着。
“屏住呼吸。”他站在我身前，银针出手。三根银针没入虫雾，炸开三团细小的气浪。虫雾被撕开三道口子，但很快又合拢了。
银针再次出手，没入虫雾，虫雾忽然塌了一块。不是被震碎的，是被针上的东西撕开的，露出后面窄窄的路。
“走。”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打开的通道。出了虫雾区，他没有停，继续往深处走。
我正要跟上去，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倒退一步，踩到了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往后仰。
他的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将我拦腰扶住。
“小心。”
终于到洞底了。四面石壁，中间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趴着一只暗红色的小虫，背上有金色纹路，腹部的冷光把整个洞底照得幽亮。蜱蛉抬起头，翅膀振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洞顶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不是一只，是十几只拳头大的黑影从洞顶扑下来，直奔我。
我拔出剑，剑气横扫，三只黑影被剑风扫落。另外几只扑到面前，我侧身避开。两根银针从侧面飞来，钉在两只虫子的头上。
第三根针打偏了，虫子冲着我飞来，他突然挡在我面前，将我护在怀里，虫子扑到了他身上，咬住了他的左肩。
他的针再次射出，钉在那只虫子的头上。虫子掉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石壁上。
“沈墨川！”
“没事。”他的声音还算稳，但脸色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刚才被咬的地方，衣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肉。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正在发黑，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四周蔓延。
“你中毒了？”我看着他。
他皱着眉，声音开始发飘，“那虫子……咬的时候……”
他的身体往下滑，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
“沈墨川？”
“蜱……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在石头上……”
我回头，蜱蛉还趴在那里，冷光一闪一闪的。我咬牙，转身走到石头前，木盒扣下去。蜱蛉在盒子里挣扎了几下，安静了。
我合上盒盖，塞进怀里。回到他身边，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左肩那块黑色已经蔓延到锁骨。
“沈墨川！”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拿到了？”
“拿到了，我们走。”
他无力的笑了一下：“你……不是……要……给我……收尸么？”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开玩笑。”
他没有回答，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撑住地面，试着站起来。刚撑起来一点，手臂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
我蹲下去，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我架着他往外走。他的脚步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在拖。他的头垂着，呼吸打在我颈窝里，又烫又乱。
“沈墨川，别睡。”
“我在想……你会不会把我扔在半路。”
他笑的很轻，像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往下坠。我咬紧牙，把他往上拉。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嘴唇贴着我的颈侧，冰凉。
我带着他一路往外跑，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沉。
“玄音……谢……”沈默川的话没有说完。
“沈墨川，沈墨川！”
他的头歪在我肩上，没有反应。
“你醒醒！”头靠在我肩上，垂着，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又浅又急，随时会断。
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月光照在山林间，惨白惨白的。
我靠着一棵树，把他从背上滑下来，查看他的伤势。他左肩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沈墨川，你听得到吗？”
没有反应。我再次背起他。
“你欠我的还没还。”
没有回答。
“药引子还在我手里。你不醒，我就扔了。”
他攥着我衣领的手指紧了一下，随后又松开了。
刚踏入药圃，坐在听雪居廊前的程野猛的站起来，“少公子……！”
他和楚暮跑着迎上来，帮我一起把他扶进屋。
“去打水！拿干净布！叫姜不语出来！”我焦急的对他俩说着。
姜不语从里间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怎么弄的？”
“洞里的毒虫咬的。”
她用指甲挑了一点黑血闻了闻。
“毒液入了心脉，还好回来的及时……还好……对……就是那个……在……在……最里面柜子上……”姜不语一直在自言自语，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她很兴奋，“逼出来……逼出来……活，逼不出来……不……能出来……一定能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姜不语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乌黑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把他扶起来。”
我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我肩上。姜不语捏开他的嘴，给他灌药。他咳了一下，药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灌不进去。”我看着流出来的药没回头。
“渡，给他渡进去。”
我没有犹豫，喝了一口药含在嘴里，覆上他冰凉的唇，舌尖微微撬开他的牙关，把药一点点渡给他，直到将一整碗药给他渡完，我终于受不了那药的味道，跑到门廊干呕起来。
姜不语开始给他施针。银针刺进他左肩的穴位，一针，两针，三针。黑血从伤口涌出来，腥臭难闻。
姜不语擦了擦手，“好了，毒血排出来了。能不能醒，看今晚。”
我缓过来，回到屋里坐到他床边伸出手，本想试试他的手是不是还是那么凉，结果刚碰上，他就紧紧攥住，我抽了一下没抽出来，索性就让他这么握着。
看着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心里自嘲一声：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你们沈家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