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佝偻着背,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灰紫,皮肤就像枯树皮。
她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拐杖,杖头雕着一个扭曲的人脸,五官挤在一起,像是在尖叫。
她歪着头看了我们很久,沈墨川半步向前,把我护在身后。
那个人笑了。
“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干哑、空洞。
然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雾气里。
一句话飘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跟——上——啊——天黑之前——进不了谷——就——进——土——”
“走吧。”我说,拍了一下沈墨川,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那人的背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个幽灵一样在引路。
拐杖每点一下地面,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咚。咚。”像是敲在木头上,又像是敲在骨头上。
一扇石门出现在面前。门上没有文字,只有两个凹进去的手印。
那人站在门边,斗篷下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伸出一只鸡爪一样的手,指了指石门上的手印。
她说,“一个,一个,进。手放上去,门认得你。”
我走上前,把双手按进了那两个凹槽里。
过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门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松动了一下。
门开了。我没有回头,径直迈步而入,沈墨川、小七等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此起彼伏。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吞没,我摸出火折子甩亮,微弱的火光映出一条幽深隧道,石壁湿漉漉的,爬满墨绿色苔藓,水珠顺着石纹滴答坠落,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行至一盏茶功夫,前方隐隐透出一线清亮的淡青光晕,不同于火折子的昏黄,倒像黎明前的薄曦,渐渐驱散了隧道的漆黑。
穿过最后一层半透明的薄雾,除我之外,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失语——铺天盖地的药圃从山脚蔓延至半山腰,层层叠叠如打翻的调色盘,深紫、浅红、明黄、雪白的药花交织,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风从谷底吹来,裹挟着清润的花香,不浓不腻,仿佛将整个春天都锁在了这片山谷。
远处山壁挂着细长瀑布,水声潺潺,水雾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湛蓝的天空中,白云懒洋洋飘荡,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很舒服。
程野倒吸凉气的声音格外清晰,楚暮喉间挤出一句“这……这简直……”,素来沉稳的他也难掩诧异;小七松开我的衣角,小跑着摘了一朵野花,对着阳光细看。
沈墨川走到我身边并肩而立,目光从花树扫到药圃,再落到溪边饮水的白鹤身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就是扶风谷?”
“外面阎罗殿,里面白玉京。”楚暮的低语恰好飘进耳中,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青石板小径穿过竹林,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木楼,背后是陡峭石壁,瀑布从壁上垂落,注入下方水潭。
木楼前两棵巨伞般的银杏树,枝叶茂密,将半座楼笼罩在斑驳树影里;楼前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一旁放着未织完的竹篮,半截青布与银针静静躺在其中,门楣上“听雪居”三个字,笔迹隽秀,与周遭的野趣相互映衬。
那人佝偻着背走在前面,灰扑扑的斗篷沾着泥巴碎叶,与这仙境般的景色形成荒诞的对比——恰似一只癞蛤蟆蹲在莲花池中央。
“好看吧?”她的声音在清冽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好看的东西,都是肥料养出来的。你们踩着的这片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根骨。花开得越好,底下烂得越多。”
小七手里的野花“啪嗒”掉在地上,小脸瞬间发白。
那人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拄着拐杖又往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极哑,拖着诡异的长调:“你们今晚住这儿。一人一间,多的那间——是给你挑棺材用的。”
我深吸一口气,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步坐到石凳上,拍了拍桌面:“差不多行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抬眼瞥她:“你吓唬吓唬他们也就算了,还没完没了了。”
空气瞬间凝固,那人愣了愣,随即转过身,尖锐的骂声脱口而出:“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从“偷我丹药”骂到“数月不来看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嘴里还在嘀咕着“……狼心狗肺……不识好歹……”,最后门帘一晃,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小七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后怕道:“姐,她好吓人。”
“她是故意的。”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听雪居堂屋宽敞明亮,竹席铺地,墙上水墨山水无款无识,远山近水尽在墨色留白间;靠窗长案摊着半卷手抄药典,字迹工整娟秀,月白色纱幔垂落,风过时轻轻飘拂,青玉珠帘在门洞处微晃,发出泉滴般的细响。
楚暮推开窗,瀑布的水雾飘进来,凉丝丝的,混着草木清香,他深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身形渐渐松弛;程野毫不客气地坐在竹席上,横刀于膝,望着房梁连连叹气;小七蹲在铜炉边想碰水壶,被楚暮轻轻拍开:“烫。”
沈墨川站在长案前,手指轻轻拂过药典书页。
小七挨着我坐下,小声问:“姐,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嗯,就是她。”
“那这地底下真的埋了好多骨头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直接回答——我知道,这片药圃底下埋的从不是人骨,只是陈年药渣;谷口的骨头倒是真的,却不是姜不语所杀,皆是那些闯谷杀人越货之徒,死于谷口禁制,她不过是替他们收尸罢了。
至于“骨肥”的传言,她从不辩解,反倒乐见其成——江湖之上,让人怕你,远比让人懂你省事得多。
这时,姜不语从内室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素白的裙子,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松松地垂下来,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而柔和。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微微透着血色。眉眼之间有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二十七八岁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不驯的弧度,瞳孔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
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茶与几只粗陶杯,清冽的茶香先于身影飘来,驱散了屋中残留的药腥味。
“骂完了?”我抬眼看向她。
她走到石桌旁,嘴角弯起一个真切的笑,声音也变得清润温和,与方才的干哑空洞判若两人,像冬日里煨在炭火上的温水:“骂完了。茶是新煮的,你们先润润喉。”
屋里的气氛又凝固了两息,程野第一个回过神,目光在她与走廊尽头间来回切换,脸上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到茫然,最后定格在呆滞又滑稽的模样:“你……你是刚才那个……”
“怎么?没见过美女啊?”姜不语弯腰给我倒了杯茶,递到我手中,再抬眼时,目光扫过程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程野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楚暮虽比他镇定些,却也反复打量着她。
小七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满脸天真困惑:“这个姐姐好好看。”
姜不语闻言,伸手轻轻捏了捏小七的脸蛋,动作自然亲昵,仿佛早已熟络:“嘴甜的孩子有糖吃,灶上有糖糕,去吃吧。”小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
沈墨川从长案前转过身,目光落在姜不语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最后定格在她脸上:“易容?”
姜不语将最后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抬眼与他对视:“是。那副皮囊,在这谷里更管用。”
她在我身边坐下,素白裙摆铺在竹席上,如一朵盛放的白花。
“所以那些传言……”沈墨川继续问。
“真假参半。闯谷的人,活下来的,我扔出去了;死了的,有的我替他们收了尸,有的就让他们烂在谷口了。”
沈墨川看着她,目光深邃。
姜不语却坦然回视,眼底无半分闪躲,那份坦荡里,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慵懒,也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底气——这便是奇人姜不语,一半是骇人的诡异,一半是清润的坦荡;一半是刻意伪装的凶戾,一半是不加掩饰的真性情,让人猜不透,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