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李青崖的青锋剑拿出来,坐在桃树下,一块旧布,蘸了油,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地擦。
直到剑身亮得能照见人影,我站起身,在老桃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青锋剑放进去,一捧一捧地填土,直到最后一点寒光被盖住。
他走了四年,他的剑也该入土了。
回到屋中,收拾好东西,我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却无半分柔媚,反倒淬着几分冷意。
青丝高束成利落的马尾,发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不施粉黛的脸庞,肌肤胜雪,艳光迫人,眉宇间自带三分疏离,七分桀骜,那是被岁月和刀剑磨出来的锋芒。
一身玄色劲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紧实的身姿,我抬手抚过腰间的惊澜,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三年了,那个在不醉居浑浑噩噩、懒散度日的老板娘,终于不见了,我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执剑天涯、一身傲骨的自己。
天刚蒙蒙亮,门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小七跟在我身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比她人还宽,走一步晃三晃。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巴张着合不上。
“要不我把整个不醉居给你搬上?”
“姐,这可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她不服气地颠了颠包袱,看了看我肩上,“姐,你就带着点东西?”
“几件换洗衣物,足够了。”我淡淡开口,“你确定要带这么多?到时候累了,可别喊着让我帮你背。”
“确定!”她咬着牙跟上来。
我锁上门,她挂上一块木牌——“老板娘云游去了,归期不定,不醉居歇业。”字是她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好认。
沈墨川站在马车旁。深色骑装,窄袖,束腰,腰间还是那枚青玉佩。剑眉星目,眼眸清亮如寒潭映月,全然没有了往日那个温润公子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瞬间停住了,没有惊艳,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一身锋芒、冷冽逼人的女子,还是不是那个在不醉居里,终日懒散、不问世事的老板娘。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位二十七八岁,深灰色短打,双手骨节粗大,茧子厚得像贴了一层壳。他站得不声不响,目光从小七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双手抱拳,声音沉稳如磐石:“夜枭——楚暮。”腰微微弯了几度,这是他对一个剑客的致意。
另一位二十出头,浅蓝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把唐刀,刀柄缠绳磨得发亮。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嘴巴张开了,然后咧嘴笑了,“哇,这位就是玉面狐惊澜剑?果然名不虚传啊!在下鬼戌——程野。”
小七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鬼戌?好难听的名字。”
程野的脸垮了一瞬。楚暮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夜枭?鬼戌?你养的这是护卫还是暗卫?”
“都是。家父收养的遗孤。”他看着我,“从小就和我在一起,说是护卫,更似兄弟。”
沈墨川伸手掀开车帘,“上车吧,路途尚远,早些出发。”
楚暮和程野一左一右上了车辕,车帘放下来,车内只剩下我、沈墨川和小七。
车轮碾过青石板,镇子渐渐远了。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明明暗暗的。
小七挨着我坐,沈墨川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我。
过了一会我终于忍不住了,“怎么?我欠你钱了?”
“是我欠你。”
“再看眼睛挖出来。”
他低声呢喃,“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我一脸茫然。
“没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程野和楚暮变成了宠妹狂魔,把小七宠上了天,我和沈墨川依旧开口就带刺。
第七天中午,马车停在一座峡谷前。
扶风谷没有碑,没有标识,甚至没有路。只有两片山崖像被什么巨力从中间撕开,露出一线天。
崖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密得看不见石头本来的颜色。风从谷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腐的甜腥味,不像活物该有的气息。
程野跳下车辕,盯着谷口看了半晌,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公子,马不肯走了。”
楚暮抽了鞭子,马嘶叫一声,前蹄刨地,打着响鼻往后缩。
沈墨川下了车,站在谷口往里看了一眼。
我也跟着跳下车,看了看周围,“我们步行。”随即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红色珠子,我分发给每个人:“含在嘴里不要咽,都退到我后面,接下来,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要偏。”
原本打算打头阵的程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他家公子,似在询问意见。
沈墨川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照她说的做。”
众人不敢耽搁,很快在我身后排出一个一字队,小七紧紧挨着我,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神色紧张。
入谷那一刻,天色明显暗了下来。头顶的天光被崖壁和层层叠叠的树冠筛得只剩下碎影,脚下的泥土松软得像踩在什么陈旧的织物上,每走一步都往下陷半寸。
两旁的树长得歪七扭八,枝干上挂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风一吹轻轻晃动,却没有一点声音。
小七在后面小声喊了句“姐姐”,声音发颤。我没回头,只把手往后一伸,她立刻攥住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变得浓稠黏腻,程野突然低喝“公子小心”,沈墨川反应极快,猛地后退,他方才站立的地面瞬间塌陷,黑洞洞的深坑里,冷白色的杂质混着残叶,甜腥味刺鼻。
程野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骨头?”
“是药渣。”我说,“继续走,别停。”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缩到了不到两丈。除了小七,其余人都发现内力开始提不上了,丹田像被塞了一团棉花,越往前走越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雾气中突然爆窜出数根手臂粗的毒藤,黑绿相间的藤身裹着黏稠毒液,如吐信的毒蛇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小七。
沈墨川如离弦之箭般掠出,身形快得只剩一道墨色残影,足尖轻点松软的泥土,衣袂翻飞如墨蝶破雾,竟无半分滞涩。
他仅凭一双空手,精准如鹰隼般扣住最前端两根毒藤,腕间猛地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毒藤应声断裂,墨绿色毒液狂溅而出,溅在他深色骑装上,晕开点点湿痕,他却眉眼未动,神色冷冽如冰。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笑意彻底消散,周身萦绕着杀伐果断的凛冽气场。
不过呼吸之间,漫天毒藤尽数被斩断,无一漏网。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小七身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柔和,“无碍?”小七惊魂未定,用力摇头。
我看着他:“深藏不露啊。”
“你也不帮我一下。”
“本来是要帮的,后来看看,没必要。”
“叶姑娘,还真是……”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拐了几个弯后,眼前突然变得开阔,雾气慢慢变薄,大家松了口气。
沈墨川走到我旁边,终于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你和姜不语怎么认识的?”
我哼笑了一声:“几年前接了个悬赏,我一路追到这里,然后起了雾,没多久就神志不清了。”
楚暮在后面吸了口凉气。
“醒了以后,我被吊在一间房子里。姜不语扬言要拿我养她的药园子。”
程野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后来呢?”
“不吃不喝吊着我,然后就像浇她的药铺一样,天天用那些奇怪汤药浇我。我被她折磨了四天,后来......”
楚暮第一次主动接话,紧张的问:“后来怎么样了?”
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第五天她把我放了......”
所有人不可思议的异口同声:“放了?”
“嗯,放了,她说不知道哪来的野猪把她药园子毁了。”我继续说:“她让我帮她抓猪,猪我是没抓到,但是帮她修好了园子,她给我解毒,解了毒一身的本事也回来了,趁她不注意顺了她一盒丹药跑了。她追不上我,就站在山顶上骂,骂得花样百出。再后来,我给她送了狗,送了酒,她呢...写了一封信告诉我,被我顺走的药是干什么用的。”
“若不是她的药,我和谢云峥早就同归于尽了,对了……”我转头看向沈墨川,“你家老爷子四年前的毒,也是我拿那药解的。”
程野忍不住问:“就……这么简单?”
我笑了一下,“这叫恶人还需恶人治。”
小七仰头看我:“那她是个好人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她没害我,但我也没觉得她是好人。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好和坏就能说清楚的。”
雾气在这时候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快速移动,搅得灰白色的雾团往两边翻滚。
我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雾气慢慢平息,前方枯树下,有一个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