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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上柳梢头

雨下了三天。

雨丝细细密密的,挂在屋檐下,像一挂断不了的珠帘。后院那棵老桃树被雨浇透了,枝头的花苞挨个炸开,一夜间开满了。

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雨水挂在上面,晶莹剔透的,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第三天晚上,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和小七在后院捡那些被雨打落的桃花瓣。

小七捡一朵,“姐你看这个好大”,又捡一朵,“姐你看这个好粉”,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姐,这花今年开得真好。”

“年年都好。”

“今年更好。”

我看了她一眼,“你去年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真的好看嘛。”她捡起一朵完整的花,托在掌心里,送到我跟前,“你看这个,像不像画上去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子:

“玉面倾城世绝伦,惊澜一剑动乾坤。狐踪魅影迷天月,剑引黄泉斩魄魂。”

我手里的花瓣掉了,这是从前江湖人恭维我写的。

院门被轻轻推开,月光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腰间一枚青玉佩,手中拿着那把玉骨折扇。眉目清俊,嘴角微扬,笑得温润,像一潭清泉。

小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蹦起来。“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小七,温柔的笑了一下:“来赏花。”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小七,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顺便....一睹传闻中玉面狐的芳容。”

我坐在藤椅上没动,把掉落的桃花瓣捡起来,一片一片放进竹篮里。

“在下,百岳宗宗主沈千秋之子,沈墨川。叶姑娘,别来无恙。”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满地的桃花瓣,落在我身上。

沈千秋,我知道,一把千秋刀压得半个江湖抬不起头,一个三杯就倒的老头。

四年前,他被仇家暗算,中了一种西域奇毒,偏偏遇到我,偏偏我有解药。顺手救了,没当回事,他非要认我当恩人。

我受不起别人叫我恩人,让他请我喝酒就行。结果他喝了三杯就倒了,酒量不行,但人不错。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走到石桌前坐下。

“打烊了,明天再来。”

“我知道。”他在我对面坐下。

“知道你还来?”

“来都来了。”

小七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巴张着不知道要说什么。我瞥了她一眼。

“小七,去烧壶水。”

小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后院只剩下两个人,一地花瓣,满树桃花。

“你一个世家公子,半夜来陌生女子后院,传出去不怕丢人?”

“你怕吗?”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满树桃花。

“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我,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倒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壶,拧开壶盖,倒了两杯,“尝尝。”

我端起来,闻了闻,酒香带着桂花香竟压过了我这满院的桃花味,年头不短。

无事献殷情,拿这样的好酒,定是有与这酒等价的交易找我谈。

我没有喝,端着酒杯看着他,等他开口。

沈墨川放下酒杯,随即开门见山:“带我去见姜不语。”

看,我没猜错吧。

我把酒杯放下,“你怎么知道她?”

他没有绕弯子,“家父中了南疆蛊毒百日醉,昏迷不醒。大夫解不了,一般的蛊师也解不了。能解此毒的唯有姜不语。”

“你查得挺深。”

“人命关天。”

“你爹得罪过什么人?”我放下酒杯,“四年前中毒,四年后中蛊。百岳宗在江湖上,到底跟谁有这么大的仇?”

沈墨川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所以我在查。”

“你要见姜不语,大可以自己去,为什么要扯上我?”

“扶风谷,听雪居,奇人姜不语,专解奇毒异蛊。不收徒,不收礼,不问世事。脾气变化无常。凡入谷之人,要么昏迷后在距离扶风谷百里的地方醒来,要么再也没出来。没人能进去,除了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你骂赵屠户骂得凶,但他赊账你从来不催。你嫌薛大夫事多,但每次他点的小菜你都会刻意少放盐。你嘴上说小七烦人,但她被人欺负了,你半夜翻墙去砸人家的门,替张寡妇收拾流氓,给赶考书生备干粮......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我盯着他,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恭维,不是讨好,是事实。

他说的这些事,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知道。他打听过,问过,留意过,心里比谁都细。

“还知道什么?”

“你和姜不语是这世上最别扭的……朋友。”

我笑了笑,“她...不一定会见我。”

“为什么?”

“上次我去见她,她的狗冲我叫,我踢了它一脚。”

沈墨川的眼角跳了一下。“你踢她的狗?”

“踢了,不是故意的。狗扑过来,我下意识抬脚。然后她拿着扫帚追了我半座山。追不上,站在山头上骂了我一炷香的功夫。”

沈墨川沉默了。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思考怎么开口。

“不过...”我接着说:“她的木屋是我修的。她的狗是我从猎户手里救下来的。她的药圃被山洪冲了,是我帮她重新种的。她虽嘴上骂我,但人情归人情,她分得清。”

沈墨川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他说,“来之前,我想了很多说辞。怎么求你,怎么劝你,怎么让你点头,结果全没用上。”

我也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的坦诚对我的脾气。

“你爹中了蛊,你不着急?”

“急。”

“那你还有心思在这跟我耍嘴皮子?”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催太紧,把人吓跑了。摆太低,人看不起。不急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你愿意帮,自然会帮。不愿意帮,我跪下来磕头也没用。”

他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也不是那些仗着家世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他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百日醉,这个蛊百日内不解人必死。你爹中蛊多少天了?”

“三十五天。”

“来回一月有余。”我看着他,把手中那杯飘着桂花香味的酒一饮而尽,“路上听我的,吃住你包。回来之后,你欠我一个人情。”

“成交。”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朝我行了一个大礼。

“小七!”我朝屋里喊。

小七端着一壶热水,小跑着过来。“姐,水烧好了!”

“收拾东西,明天出门。”

“出门?去哪儿?”

“扶风谷。”

小七愣在原地。

沈墨川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明日卯时三刻,我来接你。”

“嗯。”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叶姑娘。”

“又怎么了?”

“你院中的桃花,很好看。”

“那是自然。”

“可这满园春色,也不及你低眉浅笑那一瞬。”

他走了。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小七站在旁边,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姐……你跟沈公子——”

“别瞎想,去收拾。”

小七傻笑着跑了。

我站在桃树下,风吹过,花瓣落在肩上。

姜不语——几月未见,她那脾气,也不知道变好没有,估计没有。她那狗,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估计记得,狗记仇。

我转头看向那颗桃树。

青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和你一样去管闲事,等我回来。

对了,今年的桃花开了。替你看了,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