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川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靠在床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听到动静睁开眼,正好对上他那双半睁的眼睛——浑浊的,没有焦距的,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什么。
“醒了?”我坐起身靠近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瞳孔慢慢对上了焦。
程野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弯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冲出去,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醒了醒了!少公子醒了!”
一群人围了上来。
姜不语端着碗进来,不紧不慢的走到床边,伸手翻了翻沈墨川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点了点头。
“成了,死不了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给他把药喝了,让他继续睡,明天就能下地了。”
说完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脖子上的伤还没处理,一会儿来我屋里。”
我这才感觉到脖子侧面火辣辣地疼。
沈墨川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别说话了。”我把他的头重新放回枕头上。
他没再挣扎,但眼睛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更像是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他还在。
他闭上眼,这次呼吸平稳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沈墨川果然能下地了。
姜不语的药向来这么邪门。她说“明天就能下地”,那就绝不可能拖到后天。
沈墨川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披着一件外衫,脸色还是白,但嘴唇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紫黑了。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了他一身。他端着碗慢慢喝粥,动作很缓,像是每一下都要攒力气。
程野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碟糖糕:“少公子,您都不知道昨晚有多凶险。”程野一边吃着糖糕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讲评书,“叶姑娘都要急疯了,你毒气攻心,得亏回来的及时——”
“咳……程野……”,楚暮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声叫他,示意他不要多嘴。
“我说的是实话!”程野不服气,“公子,你知道吗?你当时昏着,但一直握着叶姑娘的手,握的可紧了。你那个毒血从伤口里冒出来,黑得发亮,跟墨汁似的,流了半盆——”
“行了行了。”我端着粥从屋里出来,在沈墨川另一边坐下,“真要是流了半盆,姜不语早把他埋在那颗树下了。”
程野看了我一眼,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欠揍的表情:“对了,少公子,还有个事您不知道。”
沈墨川缓慢抬眼看他。
“昨晚给你灌药灌不进去,药汤全从嘴角流出来了。您猜后来怎么着?”
沈墨川摇了摇头。我低头喝粥,没看他。
“然后……”程野看着我,故意拖长了声音,“有人就用嘴含着药,一口一口给您渡进去的。”
沈墨川的手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沿慢慢滴下来。
“一整碗药,全是这么喂的。”程野一脸贼笑。
楚暮在旁边捂住了脸。
我放下粥碗,看着程野。“你说完了?”
“说完了。”程野笑得阳光灿烂。
“说完了就把你手里的糖糕还给我,那是我的。”
程野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把碟子往怀里护了护。“这是姜姑娘给我的——”
“姜不语说的是‘把这碟糖糕拿出去’,没说给谁。你一个人吃完了大半碟,还有脸了?”
沈墨川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廊下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从茶杯上移开,和我的撞在了一起。他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远处的花海,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你继续说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嘿嘿,不说了。”
沈墨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欠你的,我慢慢还。”
起风了,他咳嗽了两声。
“扶你们家公子进去吧。”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头看着姜不语。
姜不语一脸戏谑的看着我,“你俩……”
“闭嘴。”
姜不语不再说话,笑着和我一起看向远处。
风从药圃上吹过来,带着药草清苦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五天后。沈墨川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身体依旧有些虚弱。
姜不语的药也配好了,她把所有人叫到堂屋,桌上摆着一个小罐子,还有一个黄绸布包着的东西。
她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不像她:“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没有人说话。
“回去之后,找一个安静的房间,把你爹放平。把这药膏用温水化做泥状,涂在他心口。”
“涂上就行?”楚暮问。
“涂上之后,一刻钟之内,蛊虫会从心脉往外爬。你会看到他心口的皮肤下面有一条线在动,像蚯蚓一样,从心脏的位置往喉咙方向走。”她放下茶杯,用手指在自己胸口到喉咙画了一条线,“等那条线走到喉咙这里的时候——”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细如发丝:“用这根针,刺他天突穴。刺进去三分深,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一圈。蛊虫会从耳朵里钻出来。把蛊虫挑出来,放在火上烧。烧成灰,就算完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剩下的就看沈老爷子的造化了。”
她打开那个黄布包继续说,“七天内,如果老爷子醒了,就把这个血丹分成二十天的量,每天卯时服下,如果七天醒不来……那……这个东西你们就自己留着保命用吧。”
沈墨川将桌上的药收好,站起来,朝姜不语深深作揖。
“姜姑娘大恩,我们百岳宗记下了。”
姜不语没回头,摆了摆手,“别谢我,谢她。这血丹是用她五年前留下的心头血炼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
然后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误入扶风谷,姜不语给我喂药的时候从我的心口取过一碗血,我当时以为她是吓唬我的没在意。
“你居然养我的血?”我看着姜不语。
“不是养,是存。”姜不语纠正我,“你的根骨好,心头血存着总有用。这不就用上了?”
“你早知道会有今天?”
“怎么可能,这精血用处多了去了。”她翻了个白眼,“我就是爱存,你管得着吗?”
临走前夜。我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酒壶——这是姜不语酿的,用的是今年的第一批桃花,入口清冽,但是没醉仙酿好喝。
瓦片响了一声。姜不语在我旁边坐下来,白裙子上沾着药圃里的泥,手里也拿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看着月亮。
“李青崖走多久了?”她忽然问。
我的手顿了一下,姜不语从来不提我的私事。
“四年多了。”我说。
“四年。”姜不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那你还在等什么?”
“没等。”
“没等?你才二十三岁,大好的年华,结果呢?在那个酒馆里窝了三年,不问世事,你以为你在替他守着什么?还是说你怕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这谷里住了很多年。久到我记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刚来的时候,我也在等,等来等去才发现——等的不过是自己死心罢了。”
“你一个人在谷里,不寂寞吗?”我问她。
她收了笑:“寂寞。”她说,声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但寂寞比跟人打交道简单。人太麻烦了。说话要猜,做事要掂量,你好心帮人家,人家觉得你图什么。不如跟药打交道。药不会骗你,苦就是苦,毒就是毒。”
“我一直好奇,当初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不一样。”她转头看着我,“你不怕我。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成那个鬼样子,你怕了吗?”
“……怕了。”
“你怕了?”她瞪大眼睛,“你当时明明很镇定!”
“那是装的。”我说,“我心里怕得要死,但我不能让你看出来。不然你就真把我当肥料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树上的宿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画了一个弧。
“你这张嘴,”她笑得直喘气,“迟早害死你。”
“不会的。”我说,“祸害遗千年。”
她收了笑,看着我,目光变得很柔和,“答应我别死在外面,活着回来看看我。不要带东西,人回来就行。”
我看着她,鼻子酸酸的。
“好。”我说。
“到了百岳宗,给我写信。别写太多,就写‘到了,活着’就行。”
“好。”
“还有那孩子……”她看向小七的房间,“如果你放心,就把她留下吧,我这里很安全,我会把她养得很好的。”
我知道,姜不语除了担心小七跟着我会有危险,还有一方面,她真的需要人陪。
“我没什么不放心,只要她愿意。”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睡了。明天就不送你了,送多了难受。”
“好。”
她走到屋檐边,停下来,背对着我,“玄音,别把自己锁死在原地。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停在原地,他不会回来,但有人会来。”
然后她跳了下去。白裙子在黑暗中一闪,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无声无息。
月亮偏西了。
我看向听雪居的厢房,那是沈墨川的屋子。灯亮着,他还没睡。
我看了那光线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我正准备回房,沈墨川刚好打开门出来,披着外衫,手里拿着一本书。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
我们注视着彼此。我犹豫了半天,才悠悠说道:“那天在山洞里……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救我。不然……”
他笑着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手中的书册,“你本来不用和我一起去的,既然去了,我护你是应该的。真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又过了许久,他继续说,“你该多来看看她。”
“是啊,她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地方,我是该多来陪她。”
“等家父好了,我再陪你来。”
“你陪我?不怕中毒?”
“有你,不怕”他顿了顿,“早点休息。”
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
明天,我们就要启程去百岳宗,去面对未知的事。
姜不语说的没错,我隐世是因为怕了。
但此刻,在这片月光下,有个人就在隔壁——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