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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扶风别,夜未央

小七决定留下,是第二天一早的事。

我还没醒,就听见廊下她的笑声。推开窗,看见她蹲在药圃边上,狨猴和大黄狗站在一旁。猴子捧着一株药草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竹篮,动作行云流水,像干了好几年。姜不语站在旁边叉着腰,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脸嫌弃。

“拔错了,那是第三畦的。”

“啊?那怎么办?”小七问着。

“拔都拔了,放着吧。一会儿我熬了给你喝。”

“苦吗?”

“苦。”

“那我不要。”

“喝了能像你玄音姐一样厉害。”

小七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喝。”

我慢悠悠走出来:“你这一猴一狗怎么回事?来了许多天都没见,今天露面了。”

姜不语站起身:“去给山下老农送药去了,这不,才回来。”

“他俩?送药?”

“送药换东西。”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小七没说话。这丫头,跟了我三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从没说过一个苦字。姜不语留下她,或许是对的。

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包袱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只是多了一个白瓷瓶——姜不语昨晚塞在我枕头底下的,里面是十颗续命丹。比我之前顺走的回元丹次一等,但胜在数量多。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留情,但该给的、不该给的,都给了。

吃早饭时,小七靠在我胳膊上,不说话。

“想好了?”我问。

“嗯。不语姐姐说,我留下来学认药、熬药、扎针,学好了就能帮姐姐的忙。”

“你学那些干什么?我又不靠你养活。”

“可是姐姐一个人太累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学会了,就能帮你分担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什么。

辰时末,准备出发了,小七拉着我的手,一直送到廊下。

姜不语没有出来,门关着。

沈墨川、程野、楚暮三人朝听雪居深深作揖。

我弯腰捏了捏小七的脸:“好好学,别偷懒。”

“不偷懒。”

“我到了给你写信。”

“好。”

我转身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听雪居越来越远。

我掀开车帘往回看,小七站在廊下,朝我挥手。狨猴骑在大黄狗的背上,蹲在她身边,也在挥手——不,它只是在挠耳朵。

听雪居的门开了。姜不语站在门口,还是那副素雅,温婉的样子。她没挥手,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着她的裙摆和碎发,像一个站在画里的人。

马车拐了个弯,我放下车帘。

“小七在这很安全。”沈墨川坐在对面。

“我知道。她留下总比跟着我好。”

我敲了敲车门:“前面岔路走左边。”

马车拐上左边岔路,路窄了些,有些颠簸,但没有瘴气。

沈墨川看着我:“出谷是另一条路?”

“这条路只有我和姜不语知道。”

“那为什么来的时候不走这边?”

“这不是为了让你们感受一下扶风谷的……魅力嘛。”我坏笑着看他。

“叶姑娘还真是……有心了。”他哼笑着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翻开手里的书,不再看我。

少了小七,车厢里安静了许多。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都比来时大了。沈墨川看了半天书,倒是没翻几页。我闭着眼,也没睡着。

“那个……”他开口。

我睁开眼。

他合上书,抬头看着我,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程野说那天你给我渡药的事——我……”

“怎么?觉得我占你便宜?”

他急忙解释:“没、没有。我只是怕——”

“你当初大半夜来我后院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我靠在车壁上,“你是来给你爹求药的,你要是再出事,那百岳宗怕是要成众矢之的了。总之呢,姜不语我带你见了,解药你也拿到了,你要真觉得我占你便宜了那就占了吧,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本能的往后靠,直到靠在车壁上,我们的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叶玄音。”他低声说。

“嗯?”

“下次,我喂你。”

“你敢。”

他看我急了,得逞的笑着迅速靠回到车壁上,重新翻开书,低下头,不在看我。

风吹过车帘,树影飞快地往后退。

这一路,我们走的并不快。

姜不语说快马加鞭七八天就能到,但我们既没有快马,也没有加鞭——沈墨川身体虽然恢复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经脉不畅,走快了身体吃不消。

程野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但每次想催,看到沈墨川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暮倒是不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雷打不动地练功,然后打水、烧水、把所有人的水囊灌满。

一路上住店、打尖、喂马、问路,全是他一个人在张罗。程野管他叫“大总管”,他也不恼,笑笑就过去了。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也只有一家。楚暮去安顿马匹,我们三人坐在大堂里等着。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站在沈墨川面前,仰着脸看了他半天。

“大哥哥你真好看。”她说。

沈墨川愣了一下。

“你可以做我的驸马吗?”小女孩认真地问。

我和程野差点把茶喷出来。

沈墨川笑了笑低下头,尽量温和地说:“你还小,以后再说。”

小女孩失望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那这个给你吃。吃完了你就想当我的驸马了。”

沈墨川拿着那串糖葫芦,不知所措的看过来。

我和程野忍着笑,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看他。

沈墨川把糖葫芦放在了桌上。

后来那串糖葫芦被程野吃了。吃完他说:“这镇上的糖葫芦不甜,回头到了百岳宗,我请你们吃正宗的。”

“百岳宗的糖葫芦有什么不一样?”我问。

程野想了想:“百岳宗的糖葫芦……没什么不一样,但百岳宗的酒好。”

“你就记得酒。”楚暮刚好回来坐下。

“那也比你三杯就倒的好,还得我背你回去,简直和老宗主一模一样。”

楚暮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的神色,“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你就是不能喝。不能喝就别喝,喝了又倒,倒了还吐,吐了还——”

“程野。”楚暮的声音不高,程野识相地闭了嘴。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

程野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楚暮是那种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的。两个人在一起,一个像炮仗,一个像水缸,居然也能处这么多年,没炸,没淹。

沈墨川大概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从小就这样。”

“在一起多久了?”

“十几年了,楚暮八岁进的百岳宗,程野比他晚一年。两个人一起练功,一起出任务,从来没分开过。”

我看了程野和楚暮一眼。程野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楚暮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老板都会让步。

“楚暮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实力深不可测啊。”

沈墨川微微点头,“程野是刀,楚暮是鞘。刀没有鞘,伤人伤己。”

晚上,楚暮一个人坐在客栈院子里,对着一轮月亮喝茶。我出来透气的时看到他,在他旁边坐下。

“不睡?”我问。

“守夜。”

“不是程野守夜吗?”

“多一个人不嫌多。”

我看着他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换。

“你话一直这么少?”

他想了想。“不是。”

“那怎么不爱说话?”

他看着月亮,“话多的人……死的快。”

我笑了一下,“你是怕说错,还是怕说了没人听?”

他没回答。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

走了十几天,我们终于到了苍梧山脚下。

百岳宗的山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石阶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里,望不到头。山门两旁的松树上挂着风灯,昏黄的光照着青灰色的石阶,像是通往天上一的一条路。

百岳宗的弟子已经在山脚下等候。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看到沈墨川从马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来,眼眶红了。

“少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蔡叔。”沈墨川走过去,“我爹怎么样了?”

“您走的这些天,宗主又发作了两次,一次比一次重。大夫说,再发作一次,恐怕就——”

他没有说下去。

沈墨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寺庙的钟声。

我们来到内殿,光线昏黄,照着墙上的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宽大的木榻,榻上躺着一个人。

沈千秋。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紫色。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已经没有了气息。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这种眉头,我在沈墨川昏迷的时候见过很多次。

一个中年女子守在床边,五十来岁,面容和蔼,穿的简约得体,看到沈墨川进来,她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川儿,你可算回来了。”

沈墨川急忙走上前,“娘,我拿到解药了”,随即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千秋的脉,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药坛。

“程野,去打温水。楚暮,把门窗关好,不要有风。其他人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入。”

程野和楚暮立刻行动,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沈墨川打开封蜡,坛口露出一层深褐色的药膏,质地细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清冽,像薄荷又像松脂的气息。

他取出药膏,用温水化开。药膏入水即溶,变成一杯浓稠的深褐色药汁,没有沉淀,没有杂质。

沈千秋的上衣被解开,露出瘦削的胸膛。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心口的位置,有一片淡淡的灰色,像是从心脏深处透出来的阴影。

我把药汁涂在他的心口。药汁碰到皮肤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一会,我们看到了那条线。

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浮现出来,像蛰伏的蛇被惊醒了。它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一刻钟之后,它已经从心口走到了锁骨。

沈墨川拿起银针递给我:“你来吧。”

“为什么是我?”

“这个时候,你会比我稳。”

我看着那条线继续往上,经过喉咙,在天突穴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墨川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银针刺入天突穴,三分深。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

没一会,沈千秋的两个耳朵里陆陆续续爬出两只灰褐色的蠕虫,沈墨川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放在炭盆上。

滋的一声,那两只蠕虫蜷缩了一下,然后化成了灰烬。

没一会,沈千秋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脸上的灰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但正常的肤色。他的呼吸变深了,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而有力。

“成了?”程野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姜不语说过,七天内生死见分晓,我们现在只能等。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我站在沈千秋的床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真的不醒,沈墨川怎么办?百岳宗怎么办?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始终握着沈千秋的手。

我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蜡烛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烛台上,凝固成红色的花瓣。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