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回到雁回楼的时候,是三月初九的黄昏。
他南下十几日,见了该见的人,问了该问的事。
惊澜剑比他想得更年轻,更锋利,也更坦荡。他们交过手,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甚至觉得,江湖上那些关于玉面狐的传言,多半是恶意中伤,所以他放心地回来了。
他策马奔腾,一路疾驰,这几日他的眼皮一直在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他两只眼一起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雁回楼在望月城东,占地三进,依山而建,楼高三层,是城里最气派的建筑。
自从李青崖离开后,陆峰在层层压力下接手了雁回楼,短短五六年的时间,他把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小门派做成了北地数一数二的江湖势力。
这些年他刀口舔血,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夜,马蹄踏上望月城主街的那一刻,他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街上的酒肆茶馆正热闹,吆喝声、划拳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今夜什么都没有,连狗叫都没有。风从街口灌进来,卷着几张破纸片子,哗啦啦地响。
雁回楼的大门敞开着。两扇朱漆木门一扇半开,一扇倒在地上,门板上有三道深深的划痕。
门槛前有一摊暗色的东西,陆峰蹲下来看了一眼——是血,已经干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前院。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院子照得惨白。地上有人,不止一个。
横七竖八,叠在一起,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夜晚的凉意,钻进鼻子里。
演武场,二十三具尸体。藏书阁,二十六具。饭堂,五十四具。后山,四十一具……还有失踪的,至于那些失踪的弟子是坠崖了还是逃走了,无人知晓。
他穿过前院,走进大堂。
大堂里更惨。桌椅板凳碎了一地,墙上的字画被撕成条,柜台被劈成两半,算盘珠子滚了满地。地上、墙上、柱子上,到处都是剑痕。
杀人的人,剑法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他在一具尸体旁边停下来,仔细端详那道剑痕——斜入,上挑,剑尖在离皮三分处转向,这是惊澜剑法第三式“潮平两岸阔”的变招。他前不久才见过这一招,在叶玄音的手里。
惊澜剑法,剑走偏锋,出剑如惊涛拍岸,收剑如江水回流。剑痕细如发丝,入木而不裂木,是它独有的特征。
江湖人皆知玉面狐隐退前喜接悬赏,但她只杀目标,从不伤及无辜。这是叶玄音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立得住的根本。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坏了规矩的人,走不远……
更何况,他们才见过不久。
这是嫁祸。可眼前的剑痕是真的,不是仿照,不是伪造。而且那人造诣极高,不在叶玄音之下。
江湖上还有谁会惊澜剑法?
陆峰站起来,正要往内院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衣袂破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他猛地往旁边一闪。一道寒光擦着他的左臂劈下来,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青砖地面应声裂开,碎石四溅。
陆峰就地一滚,拔剑出鞘,反手一剑撩上去,砍中了什么,震得他虎口发麻。
“谁?”
对方不答,长剑已至。
他看清了来人。
黑衣,蒙面,身形高大,手持一柄利剑。
他没有再问,杀人灭门,要么是仇,要么是利,要么是替人办事。但不管是哪种,今晚都得有人死。
他先动了。
陆峰的剑法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没有花架子,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他的第一剑刺向黑衣人,那人举剑格挡,火星四溅。第二剑紧跟着劈下去,那人再挡。
陆峰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血洗雁回楼的人。
那人一路厮杀,将陆峰逼到后山。
十几招之后,陆峰被一剑刺中右肩,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了三丈外的地上。
黑衣人没有停手,剑尖直取陆峰咽喉。陆峰不退反进,用受伤的左臂硬生生抓住了剑身。剑刃割开皮肉,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咬着牙,右手猛地扯下了对方的面罩。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张脸。
下一瞬,一掌击中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了一根枯枝。陆峰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碎护栏,消失在漆黑的深谷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看清那张脸只有一瞬,但那一瞬,他记住了。
百岳宗,第四天。
沈墨川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白天晚上的守在床边,饭菜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程野劝了三次,三次都被他用沉默挡了回去。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第四天晚上,我端着一碗面走进内殿。沈墨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沈千秋的手,姿势和四天前几乎无异。
我把面放在桌上。“吃了。”
“不饿。”
“那你至少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爹醒来看见你这个鬼样子,还以为自己到地狱了。”
“不会。”
我真的生气了,把面端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拔高几分。
“沈墨川,你爹还没醒,你打算先把自己熬死吗?等他睁眼看到你躺旁边,你猜他会不会再气死过去?”
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赢了”的无奈。
他松开父亲的手,端起面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完成任务,但好歹吃了。
四天了,沈千秋的脸色已经不灰了,呼吸也平稳了,心跳也正常了,但就是不醒。像一盏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火也点着了,但就是烧不亮。
姜不语说的没错,能不能醒,看造化。
“你去睡。”我说,“今晚我守着。”
沈墨川放下碗,摇了摇头。
我的声音再次拔高,“该醒的时候他自然会醒,你把自己熬垮了,百岳宗怎么办?你娘怎么办?”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一个时辰。”
“什么?”
“你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来换你。”
我想了想,“两个时辰。答应就成交,不答应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他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他说,声音很低。
“停,你欠我的已经还不清了,以后这些话就免了,我不爱听。”
他出去了,殿里只剩下我和沈千秋。
灯火跳了跳,墙上那幅山水画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窗外松涛阵阵,像大海的呼吸。
我给沈千秋掖了掖被角,坐回椅子上。
“老头……”我对着昏迷的人说,“你儿子四天没合眼了,你再不醒,他就要变成第二个你了。”
没有回应。
“沈夫人每天来三趟,每趟都哭,你忍心?”
没有回应。
“他们喂给你的汤次次都流到枕头上,你那个枕头该换了,一股鸡汤味儿。”
依然没有反应。
我叹了口气,看着窗户外面那棵丁香树。
丁香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的紫色挂在枝头,风一吹,带来阵阵花香。
“老头,”我说,声音低了些,“你儿子为了求药差点死在扶风谷,所以你赶紧醒吧……”
沈夫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再见到我时就要跪谢,我一把扶助她,“夫人这是何意?”
“四年前,家父重疾,夫君刚把我送回娘家离开,就遭人暗算,幸得姑娘出手相救,保我一家,等我赶回去时你已经走了。”
她走上前抱了我一下,很轻很短,但很暖。
她松开我,眼中含泪笑着:“四年后,姑娘再次施以援手,你对沈家的恩情,沈家没齿难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夫人对我的好,不是那种客套的热情,而是实实在在的贴心。
每天让厨房给我单独炖一盅汤,放在我房间桌上,不说是她送的,但我心里清楚。
我换下来的衣服,第二天早上就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我随口说了一句茶叶不错,第二天我房里就多了一整套茶具,还有两罐上好的庐山云雾。
程野看到那套茶具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可是夫人的私藏,还有这茶,我来了这么多年都没喝上过一口。”
“你喝茶纯属浪费。”楚暮开口道。
“你——”
沈夫人虽不是我的生母,待我却比亲人还要上心。
我娘亲走得早,模样早已记不太清,可每当沈夫人对着我温柔浅笑,心底总会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恍惚。
因为程野那张欠揍的嘴,整个百岳宗炸了锅。
原来,四年前救下老宗主的,正是少公子带回宗门的这位姑娘,也是一战成名的玉面狐惊澜剑。
风波传开,麻烦也接踵而至。
先是执事堂的张执事。他端着茶杯,笑呵呵地坐在我对面,聊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来了一句:“听说姑娘就是惊澜剑?”
我喝茶的手顿了一下。“是。”
“久仰久仰。”张执事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夫一直想见识一下惊澜剑的‘潮汐三式’,不知姑娘能否赏脸指点一二?”
“不能。”
张执事的笑容僵住了。
楚暮站在一旁半闭着眼:“张叔,她不是来比武的。”
张执事讪讪地走了。
但走了张执事,来了李供奉。走了李供奉,来了王教习。走了王教习,来了赵长老。一个个都笑眯眯的,一个个都想“切磋一下”,一个个都被楚暮用“她不是来比武的”挡了回去。
一直到第五天,挡不住了。
来的是程野。
他站在我面前,搓着手,脸上挂着一种欠揍的笑,“那个……我不是来找你比武的。”
“那你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潮汐三式’,第三式到底是‘落潮’还是‘平潮’?江湖上一直有两种说法,我好奇了好几年。”
我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用唐刀的,有什么好奇的?”
他不甘心的继续说,“刀剑一家嘛,叶姑娘?叶女侠?就一招,我就想感觉一下。”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楚暮猛地睁开眼。
我走到院子里,很快,百岳宗的弟子们闻风而至,院子里围了一圈人,连房顶上都站满了。
程野拔刀,起手式扎得很稳。
我捡了一根树枝,掂了掂分量,“来吧。”
程野的刀很快。能在沈墨川身边待这么多年的人,手上功夫不会差。他的刀势猛,刚烈,像一头下山猛虎。
我没有挡。树枝顺着他的刀锋滑过去,借力打力,在他刀势将尽未尽的那一瞬,我用力一转。“退潮。”
程野的刀脱手飞出,扎在了三丈外的树干上。
院子里安静了。
然后房顶上传来一个弟子的声音:“怪…怪物啊……”
程野愣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树干上的刀,最后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树枝上。树枝完好无损,连个缺口都没有。
“这是……第三式?”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潮汐三式,第一式涨潮,第二式满潮,第三式不是落潮也不是平潮,是‘退潮’。退潮不是退让,是把对方的力量带走。你的刀有多快,就会走多远。”
程野抱拳,深深鞠了一躬,“受教了。”
院子外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了一片叫好声。
沈墨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
“程野的刀被你打飞了。”语气很平。
“嗯。你怎么出来了?”
“我娘在里面。”他顿了顿:“他练了十二年刀,从没被人打飞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不是巧了吗。”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欠揍。”
“你打得过我?”
他想了想,“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就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