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上午。
我正坐在床边啃苹果,沈千秋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眉头,最后眼皮颤了几颤,慢慢睁开了。
“沈老头?……”我叫了他一声。
那双眼睛好一会儿才对上了焦,他看了看沈墨川,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川儿……”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沈墨川眼底那层红从眼眶蔓延到眼底,像一场无声的潮水。
他紧紧握住了沈千秋的手,嘴唇在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爹。”
沈千秋看着他的儿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笑。
沈夫人扑到床边,握着丈夫的另一只手,哭着笑着骂着:“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沈千秋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然后沈千秋的目光转向我。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什么。
“这是……”
“爹,”沈墨川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叶玄音,是叶玄音,想起来了吗?四年前,解药。”
沈千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又眯了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是小恩人,我记得。”他声音还是很沙,但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程野在门口嗷的一声哭了出来,被楚暮一把捂住了嘴,把他拖了出去。
“老头你又忘啦?说了别让你叫恩人,再叫我这就走。”
沈千秋笑着缓缓点头,“脾气一点没变,还是那个样。”
“你也没变,听说还是三杯倒。”说完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不应该有外人。
沈夫人看我离开了,低声打趣道:“好啦,人家让你别叫你就别叫,”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笑眯眯地转向沈千秋,“叫跑了,小心有人跟你急。”
沈千秋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夫人,又看了看正在给自己掖被角的儿子。
老头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眯了起来,那表情先是茫然,继而是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又惊又喜的忍俊不禁。
他甚至微微直了直身子,像是想坐起来看个清楚。
“哦——”他拖了个长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爹,”沈墨川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您刚醒,少说话。多休息。”
沈千秋笑眯眯的,精神头忽然就好了起来。
沈夫人笑着拍了丈夫一下,有一丝欣慰,还有一丝狡黠。
沈墨川隔着半个屋子朝我看过来。
我朝沈默川抬了抬下巴,那枚血丹还在他身上,他一下懂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血丹:“爹,这个药……是用叶姑娘心头血炼的。”
沈千秋和沈夫人同时看向我,我嘟囔着,“姜不语就是个疯子,擅自存我的血,不过,这次能用上,也值了。”
沈墨川去弄血丹,沈夫人起身去张罗吃食,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千秋和我。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丫头,四年了,又是你救了我这把老骨头,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几天都听腻了。”
“好好好,我不说。”老头正了正身,“江南一别,你当真接了那个悬赏?”
“嗯。”
“全身而退?”
“算不上是全身而退,差点变成枯谷的孤魂野鬼,多亏了姜不语的药。”
沈千秋笑了,“可如今看来,你与我沈家更像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我噎了一下:“缘分?”我开玩笑,“可能上辈子拔了你家菜园的菜吧,欠你们的。”
沈千秋被我逗的笑着咳了几声,“丫头,以后这百岳宗就是你的家,别在一个人漂着了。”
“我习惯了。”我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其他的就别操心了。”
沈夫人端着饭回来,我正好走到门口,擦肩的一瞬,她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川儿这孩子,嘴笨,有什么事你多担待。”
“他?嘴笨?”
沈夫人已经笑眯眯地进了屋。
我站在走廊上,秋风吹过来,带着丁香的香气。
姜不语炼的血丹真是奇药。沈千秋按要求服下后,没两天,脸色就缓过来了。第三天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第四天非要下床,被沈夫人按了回去。
宴席设在沈千秋醒来的第六天黄昏。没有广邀江湖同道。
用沈千秋自己的话说:“我还没死,别弄得跟办白事似的,自家人喝顿酒就行了。”
话虽如此,正厅到演武场还是摆了十几桌,红布一盖,灯笼一挂,倒真有几分过年的气象。
我本来不想坐主桌,沈夫人不让。
“你是贵客,坐别处算怎么回事?”她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把我按在了沈墨川旁边的位子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
沈墨川侧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糕点推了过来。
沈千秋换了一身新衣,青雀头黛长袍,腰间金丝束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几天前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样子。
他往主位上一坐,端起酒杯,环顾满堂弟子,声音清朗洪亮:“这一个多月来,劳诸位挂念,沈某这杯酒,敬百岳宗上下。”
弟子们齐声应和,满堂喝彩。沈千秋一仰脖,干了。
沈夫人在旁边直皱眉。
“第二杯,”他看向我,“敬我身边这位姑娘。四年前救我一次,四年后又救了我和我儿,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沈某先干为敬!”
我还没来得及客气,他已经又干了。
他笑眯眯地给自己倒了第三杯,举起来,刚要说什么,身子开始晃悠,酒杯歪了,半杯酒洒在了桌上。
“额……”沈千秋眨了眨眼,目光开始涣散,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沈千秋靠在夫人肩上,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我没醉”,然后眼睛一闭,睡了过去。嘴角还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错的梦。
满堂寂静了一瞬。程野在隔壁桌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沈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招呼两个弟子把沈千秋抬回房里去。
她站起来,拍拍裙摆,冲大家笑了笑,语气从容:“没事,老毛病了,大家继续吃,继续喝。”
弟子们轰然笑了起来,宴席的气氛反而更热闹了。
我看着被抬走的沈千秋,忽然觉得这老头还挺有意思的,喝完就倒,倒了就睡,醒了接着乐。活得挺明白的。
沈墨川坐在我旁边,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仿佛他爹当众醉倒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爹还这样呢?”我低声问。
“嗯,”沈墨川说。
“第三杯不是还没喝吗?”
“年龄大了。”
“你比你爹酒量好。”
“我随我娘。”
弟子们推杯换盏,有划拳的,有掰手腕的,有几个喝高了的抱着柱子唱小曲。程野满场飞,从这桌窜到那桌,手里提着的酒壶换了三茬。楚暮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时,一个弟子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密信,穿过人群,走到沈墨川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墨川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笔迹潦草,“惊澜剑血洗雁回楼。江湖震动,四海盟出面,为此事讨公道。”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然后把信纸搁在桌上,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你怎么想?”沈墨川盯着我的脸。
我放下酒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细细咀嚼,“排骨不错。甜酸口正好,你娘做的?”
沈墨川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他移开视线,声音平静:“嗯。”
我冲沈夫人笑了笑,“夫人的手艺真好。”
沈夫人被我一夸,笑得眼睛弯弯的:“喜欢就多吃点,我让厨房再给你添一盘。”
“娘,”沈墨川声音沉沉的开口道:“您先看看这个。”
他把信纸推到沈夫人面前。沈夫人笑容慢慢收了,眉头皱了起来。
“这......”她的压低声音,“玄音,这是......?”
“是有人要拖我入局。”我继续吃饭。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沈墨川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说什么?”
“这么大的事,你......”
“有人要拿雁回楼做文章,”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紧不慢地吃着,“陆峰一个月前见过我,那时候雁回楼还没出事,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在哪,你心里最清楚,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表面云淡风轻,但心里已经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雁回楼,聚集天下大义之士,这样的一个江湖帮派被屠,矛头直指我。那陆峰呢?他有没有赶回去?如今他是否还活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嫁祸局。即便有沈墨川一行人给我作证,但江湖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靶子。
四海盟,严崇鹤。
江湖上最大的帮派,表面名门正派,暗地与皇室勾结,门下弟子遍布天下。他们要“讨公道”,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是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不出现,就是畏罪潜逃。我出现,就是自投罗网。
有意思。
我端起酒杯,慢慢喝完,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百岳宗的弟子们欢声笑语,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逼近。
沈墨川看着我,我迎上他的目光,挑了一下眉。
他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