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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有人,记我经年

宴席散了,我回到客房,没有点灯,坐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

月亮不大,悬在东边的山脊上,像一把被人磨薄了的刀。

我把雁回楼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嫁祸。时间差。四海盟。沈千秋两次被暗算。

我闭上眼,把所有线索摊开,像摆一盘棋。散乱,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一条线。

沈千秋的两次被暗算会不会也在棋局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有人在布局,从四年前一直延伸到今天。

我起身收拾好包裹。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进来。”

沈墨川推门进来。他在桌边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要走?”

我靠着窗框,偏头看他:“嗯。”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包裹,“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去哪?”

“去哪都行,至少不连累你们百岳宗。”

“什么叫连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的很重。

“字面意思,”我说,“如今,我在这里一天,百岳宗就多一天风险。你爹刚醒,你娘需要安稳,你门里几百号弟子——没必要卷进来。”

沈墨川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卷进来?”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从你答应带我去见姜不语,跟我回百岳宗,我就已经卷进来了,你现在跟我说没必要?”

我也站了起来,“你去找我,是你的事。我来百岳宗,就是想看看老爷子,仅此而已。”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叶玄音,”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压着怒气声音低下来,这低比高更让人心头发紧,“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那谁来扛?你么?”

“对,我来扛。”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沈墨川,”我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刀背,不带刃但压人,“我不需要他人替我。”

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承受这句话的重量。

“你我相识不过一月有余,你了解我多少?你知道我为什么隐退?你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跟我说‘你来扛’?”

“谁说我不知道。”沈墨川带着怒气反驳我,然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更高的地方,久到夜风都停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出乎意料的话:“你还是没有想起我,对不对?”

我一愣。

他走到窗边,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却清晰如昨的画面:“四年前,你南下时救了我爹,我爹好转后留你在我们江南的宅子待了三天。”

“第一天,你跟我爹吵了一架,嫌他泡的茶太难喝,把他的茶全倒了,自己重新沏了一壶。我爹气得吹胡子,但喝了你沏的茶之后,再也没说自己会泡茶。”

我张了张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沈千秋那老头的茶,苦得跟药似的,我实在喝不下去。

“第二天,你跟厨房学了做点心,做出来的东西硬得像石头,你不服气,又做了一锅,最后全喂了后院的狗,结果狗都没吃。

我记得,那次我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厨房掌勺气的将我赶了出去。

“第三天,你在院子里和护院比剑。三招。那护院三招就败了,他跪在地上要拜你为师,你说‘不收,麻烦’。”

我嘴角动了一下。

“你走的那天,我追出去好远。你骑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家伙,回去吧’。”沈墨川缓缓坐下,自嘲了一声:“因为这句话,我气的牙痒痒,明明我还大你一岁多,可就因为个子小,三天,你没正眼瞧过我,临走居然还叫我小家伙。”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五官立体,下颌线分明,肩宽腰窄,个子高出我大半个头。

但我确实不记得他,也不记得那个追了我好远的小家伙。

沈墨川看着我:“但我记得你。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记得你沏茶时放了三颗冰糖,记得你比剑时的习惯,记得你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衣裳。”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你走了以后,我查了你很久。你十五岁入江湖,十七岁剑法超群,二十岁一战成名后突然消失无踪。四年,你的每一条消息我都收集过,不是因为我崇拜惊澜剑,是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我去找你,让你带我去见姜不语。”他回过头,月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说到底,是因为我想见你。”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他在我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没有名字的轮廓。但在他的记忆里,我却是被一笔一笔描摹了四年的画像。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你随手扔了一颗种子在地里,根本没在意它会长成什么样。但回头一看,那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长出了一片你从未见过的树林。

“沈墨川,”我的声音有些干,“我……我当时……”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了我,声音恢复了平稳,“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从四年前就不是。”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李青崖也没有。

我八岁拿起惊澜剑,十二岁师父仙逝,从此我便是一个人。一个人活命,一个人接悬赏,一个人在江湖的腥风血雨里杀出一条自己的路,直到十七岁那年我遇见李青崖,可才不过两年,我又变回了一个人。

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侧,像一团火焰,烫得人心烦。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留下来。”

“是。”

“不可能。”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不能走。”

听到这话,我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压都压不住,“沈墨川,你到底想怎样?我记不住你,是我不对,但你指望我留下来?那不可能。你收集我的消息,那是你的事。腿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你管不着。”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锋利,像刀锋划过冰面。

“这次,我管定了。”他靠近我,与我咫尺相对,目光执拗而认真,“你知不知道,若此时出去,你必死无疑。”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我侧身便要绕开他走向房门。

手腕骤然一紧,被他牢牢攥住。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松手。”

他没松。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我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得让人不想接。

“我再说一遍,松手。”我又挣了一下,他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你和我在这耍流氓是不是?”

“随你怎么想,但我不会让你走。”

“你这个人……好好好,我留下,真是懒得和你说。”

他慢慢松了手,指印留在我腕上,红了一圈。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我关上门心里想着,“哼,想困住姑奶奶,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