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月亮被云遮住了。
我拉开门闩，侧身出去。走廊上没人。院门两个弟子靠着柱子打瞌睡，我从他们身侧掠过，脚步轻得像猫。山门在望。院墙不高，我踩着假山一撑，上了墙头。跳下去，落地的声音被夜风盖住了，我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味道。
“站住，你要去哪？”一个声音从暗处悠悠传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沈墨川从一棵大槐树后面走出来，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
“你在这儿守了多久？”我问。
“两个时辰。”
“你他……”，我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你不是答应天亮之前不走吗？”
“我答应了吗？”
“耍赖？在我这不管用。”
我抬脚要走，他一步上前挡在路中间，“让开。”
“不让。”
“沈墨川——”
我们俩就站在百岳宗的山门外，四目相对，像两尊被人摆在门口的石狮子。
“你要走，可以。”他看着我，“我跟你一起走。”
我愣住了。“你跟我一起走？百岳宗不要了？”
“百岳宗有我爹。”
“你爹刚醒——”
“醒了就行了。他有我娘照顾。”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我不需要照应。”
他看着我，“你死了，我欠你的命找谁还？”
耍赖，学的还挺快。
“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他会答应？”
“不会。但等我走了，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正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我和沈墨川同时回头。沈千秋站在我们身后，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没梳，脚上踩着一双布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一晃一晃的。
他笑呵呵的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他，“你们俩，一个要走，一个要跟。商量好了吗？”
“老爷子这是酒醒了？”
“嗯，醒了。”
他在一旁石头上坐下，“丫头，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和沈默川走上前在他一旁坐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以为四海盟那些人，会因为我沈千秋跟他们说‘她不在这’，他们就信了？就不来了？”他摇了摇头，“丫头，江湖不是这么玩儿的。他们既然已经把雁回楼的事嫁祸在你身上，就不会因为你不在就放过百岳宗。”
千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我攥紧了包袱带子。他说得对。我心里清楚，但我不愿意承认。
“四年前你救我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谢你。四年后你又救了我和川儿一命。我沈千秋这辈子没欠过谁这么大人情，你要我现在还，我还不清。”他顿了一下，“但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出去送死，我做不到，百岳宗也做不到。”
“雁回楼的事，百岳宗会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江湖正道。四海盟严崇鹤那个人，我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他的用词忽然变得粗俗起来，但在这个场合，倒显得格外真实，“他这次跳出来‘主持公道’，表面上是替雁回楼讨说法，实际上是想借题发挥，打压百岳宗。”
“打压？为什么？”我问。
“因为百岳宗不听话。”沈千秋说，“四海盟那点事，江湖上谁不知道？只不过没人敢说。百岳宗这二十年，明里暗里挡了他们多少次，严崇鹤早就想拔掉这根刺了。雁回楼的事，正好给了他一个由头——惊澜剑是叶玄音，叶玄音在百岳宗，那百岳宗就是包庇凶手。你走了，他更有话说：‘叶玄音畏罪潜逃，百岳宗知情不报。’还有我这两次出事，你也不认为是巧合吧。”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是在挽留，更像是在摊牌。
这老头的逻辑，绕来绕去，最后绕成了一个死结——我走，害他；我留，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行，”我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放，“我不走了。”
沈默川看了我一眼，“你两个时辰前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人，轴得像一块铁板。你敲不碎，踹不弯，还烫手。
沈千秋看着我俩：“今晚，你先留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即便走，你也不能偷偷摸摸翻墙，像什么话？你是惊澜剑。要走，也得是百岳宗大开山门，你光明正大的走。”
沈千秋站起身提着灯笼往回走，我和沈默川跟在他身后谁也不理谁。
沈千秋的话，七分真三分假。
我答应留下，不是因为信了他的话，是因为，四年前和四年后的两次暗算，如果真是同一拨人干的，那我和百岳宗结为同盟，不是坏事。
沈千秋回了房，沈夫人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衫，刚躺下，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样？”
沈千秋侧头，沈夫人正睁着眼睛看他，“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
沈千秋靠回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今晚算是留住了。”
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呢？”
“明天，我自有办法，剩下的就看川儿的本事了。”沈千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老父亲式的狡黠。
沈夫人翻过身去，声音里憋着笑：“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能折腾是好事。年轻人嘛，不折腾老了回忆什么？。”
“睡觉。”
“睡了睡了。”
此时，百岳宗山下。一队人马停在离山门五里外的岔路口。领头人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借着火折子的光又看了一遍。
“百岳宗，沈千秋，”他将信纸折好塞回怀中，“盟主说了，先礼后兵。明日一早，上山要人。”
身后众人齐声应诺。
火折子灭了，官道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马蹄铁偶尔磕在石头上，迸出一两点火星，瞬间就被夜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