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破晓。百岳宗山门外的晨雾还没散尽，一队人马便已出现在山道上。
二十余人，领头的中年男人方脸阔额，策马走在最前面，目光沉稳，看不出喜怒。正是四海盟副盟主，周万钧。
山门前的百岳宗弟子早已得了消息，一面派人上山通报，一面将人拦在了山门外。
蔡伯客气的在山门外迎接：“周副盟主，我家宗主已在堂内等候，还请下马随我来。”
周万钧翻身下马，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有劳。”
他没带人硬闯，但就是这份沉稳，反倒比叫嚣喧哗更让人有压迫感。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黑红配色的劲装，半裙收窄，袖口紧束，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缎，针脚细密，尺寸完全贴合我身形，一看就是沈夫人的手艺。
我没矫情，直接穿了。束好腰带，绾了头发，我对着铜镜扫了一眼——黑红配色衬得人更加飒爽，站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推门而出，迎面碰上沈墨川。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移开：“四海盟的人到了。”
“周万钧？”
“你认识？”
“听说过。这人跟严崇鹤十几年了，办事一板一眼，不讲情面，他对严崇鹤比狗对主人还忠心。”
“你这比喻……”
“比喻怎么了？不觉得很恰当吗？。”
我们并肩向正厅走去，楚暮和程野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前院正堂，沈千秋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茶碗在手，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着急的模样。
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坐吧，人等会儿就到了。”
不多时，周万钧带着名弟子走了进来。
他先向沈千秋拱手行礼：“四海盟副盟主周万钧，见过沈宗主。”然后目光扫过堂中，在我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沈千秋点了点头：“周副盟主请坐。”
周万钧落座后，开门见山道：“沈宗主，周某冒昧打扰，实是事出有因。”他看看我，“雁回楼灭门一案，四海盟查证多日，所有证据均指向叶姑娘。今日周某前来，是奉盟主之命，带叶姑娘回去问话。”他说得不卑不亢，步步紧逼。
沈千秋没有急着反驳。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周副盟主，你说叶姑娘是凶手，可有确凿证据？”
周万钧显然有备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拓片和几份供词，让随从呈上：“雁回楼血案现场留下的剑痕，经鉴定，确认是惊澜剑法。这江湖上会惊澜剑法的，谁不知道只有叶玄音一人？”
沈千秋接过那些东西，看了一遍，递给我。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拓片上的剑痕纹路清晰，那弧度、那深度、那特有的螺旋状裂口——的的确确是惊澜剑法，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没有说话，沈千秋看了我一眼，也没有催我。
周万钧等了一会儿，皱眉道：“叶姑娘，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周副盟主，此言差矣。”
沈墨川起身走到堂中央，面色冷淡：“剑痕是惊澜剑法，不代表就是叶姑娘留下的。这江湖上会惊澜剑法的，谁敢肯定只有叶姑娘一人？这剑法不是单传，她师父能教她，就不能教别人？别人就不能偷学、不能自悟？你用‘只有她会’来证明‘就是她干的’，这……恐怕不妥吧？”
周万钧显然没料到沈墨川会站出来说话。他看了沈千秋一眼，沈千秋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周万钧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普通，正面刻着一个“叶”字。
“此物在雁回楼后院角落被发现，叶姑娘，你可认得？”
我起身走上前看了一眼，“不认得。”随即把玉佩往桌上一撂，“你们四海盟办案的水平，还不如街口卖馄饨的老王头。他好歹知道馄饨里放没放盐要尝一口，你们捡块刻着‘叶’字的玉佩就敢来抓人？那我明天刻块‘周’字的玉佩扔到雁回楼，你是不是也得认罪？
周万钧脸色微沉：“叶姑娘，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已经很客气了。”
我又向前走了两步，“你今天要带走我，可以。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盯着周万钧的眼睛，“雁回楼灭门当晚，我到底在哪，你们四海盟查过了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想查？”
周万钧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与我纠缠，转向沈千秋：“沈宗主，叶玄音这般态度，是不把四海盟放在眼里了？雁回楼百余条人命，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千秋放下茶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副盟主，叶姑娘是我百岳宗的恩人，也是我沈家的恩人。”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若清白，谁也不能冤她。她若有罪，我百岳宗定会问责。但在此之前——谁想从我百岳宗将人带走，得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
正堂里安静了。周万钧跟了严崇鹤十几年，见过无数场面，自然听得出来沈千秋这话不是威胁，是通知。你讲道理，我跟你讲道理。你不讲道理，那我也不讲道理。
“沈宗主言重了。”周万钧压下心中翻涌的不悦，面上勉强维持着体面，拱了拱手，语气端得公事公办，“周某并无与百岳宗为敌之意，此番登门，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他话音刚落，堂下立刻有人不耐出声。
素来性情火爆、直爽刚烈的赵长老眉头紧蹙，当众直言驳斥：“你们四海盟莫不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糊弄？凭着这般漏洞百出、荒唐粗劣的凭据就想上门拿人，难道就不怕传扬出去，沦为江湖笑柄？老夫实在不解，四海盟自诩名门，门下之人究竟是如何教养出来的，竟行事如此蛮横无理、颠倒黑白！”
坐在他身侧的裴长老，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冷然的默许。
接连被人当众驳斥，周万钧脸色瞬间涨得铁青难看。
他强撑着威势，厉声呵斥道：“放肆！我四海盟岂是你们这群人能够随意诋毁的？”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冷硬：“叶玄音，我今日专程前来，不过是请你随我回四海盟问话。可你偏偏躲在百岳宗羽翼之下，此事究竟是不是你所为，你心知肚明。你这般肆无忌惮，全然不怕连累百岳宗上下数百门人吗？”
堂下声浪骤起。
“惊澜剑的名讳，也是你能随意直呼的？”
“凭什么你们来问话？区区四海盟，也配称名门正派？行事如此咄咄逼人，未免太过狭隘霸道！”
“叶姑娘是我百岳宗座上贵客，清白未审，岂容你们随意拿捏！”
宗门内的长老、执事、供奉乃至一众弟子纷纷出声驳斥，句句铿锵，此起彼伏的声讨瞬间将周万钧的气势压垮，堵得他哑口无言。
周万钧赶来百岳宗的一路上，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他笃定沈千秋大病初愈，身子孱弱，根本无力打理宗门事务，百岳宗为了撇清干系、避嫌自保，必定会乖乖将叶玄音交出来。
就算百岳宗碍于颜面不会主动交人，凭叶玄音在江湖沉浮多年，定然也不愿拖累旁人，会主动跟他们离去。
他甚至想好后手，暗自揣测叶玄音或许会闻讯潜逃，届时他便能借着“百岳宗包庇嫌犯、私纵罪人”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打压百岳宗，折损宗门声望。
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想。叶玄音非但没有躲藏逃逸，反倒落落大方地端坐于百岳宗正厅，静静等候他登门。
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百岳宗上下的态度早已逾越了暗中包庇的分寸，是明目张胆的护持。
堂中争执不休，沈千秋自始至终端坐主位，仿若置身事外，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半晌，他才缓缓抬手，压下满堂声浪，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宗主威仪：“够了。”
众人当即噤声，满堂倏然寂静。
“依我之见，以两月为限。叶姑娘两月之内彻查真相，自证清白。此间，我百岳宗愿为叶姑娘作保。”
沈千秋话音落下，抬眸直视周万钧，无半分退让：“两月之后，若仍无定论，我亲自将人送往四海盟，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万钧闻言，久久沉默伫立，面色几番变幻。
沈千秋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四海盟台阶，保全了名门颜面，又立场鲜明地护住了叶玄音，守住了百岳宗的底线。他若是再步步紧逼，便是公然与百岳宗撕破脸面，结下死怨。更何况，此番是沈千秋亲自出面担保，这份分量足以让他回盟复命，堵住悠悠众口。
几番权衡利弊，周万钧终究压下心底不甘:“既如此，便依沈宗主所言，以两月为期。周某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要率众离去。
“周副盟主……”我叫住他。
周万钧脚步一顿，回头看我。
“两月之内，我必会查清真相。届时若是让我查到，此事本就是你们四海盟暗中作祟、栽赃嫁祸，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周万钧气的唇瓣几度翕动，想要驳斥却无从开口，最终只能硬生生咽下，带着一众弟子愤然转身离去。
沈千秋侧首看向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丫头，两月，你可有把握翻案？”
“用不了两个月，我与四海盟定有一会，到时究竟是谁伏法认罪，犹未可知。”
我看着沈千秋，轻笑：“老头，这缓兵之计，你昨晚就想好了吧？刚才堂下都炸锅了，你也不管。”
沈千秋捋着胡子笑：“呦，叫你看出来了。”
一旁的沈墨川看着周万钧离去的方向：“他们今日看似顺势应允，心底必然不甘，背地里难保不会暗中作祟。”
沈千秋闻言：“所以……川儿，你与叶丫头同去。”
沈默川拱手：“是，父亲。”
我转头看向沈墨川。他静静立在原地，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料到父亲会有这般安排。
“我也去。”程野走上前，“少公子去哪儿我去哪儿。”
楚暮没说话，只是往我们身边站了站，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次日，我们准备妥当，百岳宗山门大开，沈老头说的对，要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
我牵着马，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沈墨川在我身后半步说到：“现在，还气我昨晚执意留你么？”
“原谅你了，你爹比你聪明，他留人用理，不像你。”
“同样的理，我说，你听不进去。”
“昨夜你在山门外守我，你爹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
“你爹怎么说？”
“他说让我穿厚点，‘冷’。”
“那你昨晚还骗我说，你爹不知道。”
“他知道我要去堵你，但不知道堵不成会和你一起走。”
“哼，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精。”随即翻身上马。马鬃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跟紧了，丢了我可不负责。”
身后的三人也纷纷上马，四人四骑，踏着碎石与落花，驰骋而去。
马蹄声急促而整齐，惊起路边草丛里几只早起的雀鸟。远山如黛，天边的霞光一寸一寸铺展开来，将前方的路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
雁回楼百余条人命，此去，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账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