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百岳宗,我们一路快马加鞭。
程野骑在马上,嘴就没停过。
“这雁回楼虽比不上我们百岳宗,但聚集天下侠义之士,再怎么说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呢?”
没人说话。
他又转头看楚暮。“哥,你说雁回楼会不会还有埋伏啊?就咱们四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楚暮还是没说话。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嗯。”
我偏头看了沈墨川一眼。“你的人,话一直这么多?”
他目视前方,“不让说,会憋出病来。”
“什么病?”
“话痨晚期。”
走了十余日,我们抵达望月城。
我见过很多被灭门的地方。风雪山庄、飞鹰堂、青峰十二坞——每一个都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没有一处像这里。
不是惨,是诡异。
风吹过倒塌的梁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却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过,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甜腐气息。
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程野,径直走向废墟中央。
碎石、枯叶、断裂的门板。
我蹲下来,拨开那些烂七八糟的东西。
青石板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不是砍的,是拖的。剑锋划过石面,留下一条长长的凹槽,边缘锋利得像刀口。我伸出手,指腹从凹槽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慢慢摸,慢慢感受。
程野凑过来。“叶女侠,这剑痕——”
“嘘...”楚暮站在不远处,示意他不要说话,目光扫视四周。
我盯着那道剑痕看了很久。弧线、深度、收尾的力道——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和我的惊澜剑法一一比对。
第五式——惊涛拍岸,第七式——海天一色,第八式——归海无痕。
可眼前的归海无痕不对,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这一剑要的是剑出无声,剑落无痕,此式是惊澜剑法中唯一追求“不留痕迹”的招式,用于终结战斗,可眼前却留下了很深的拖曳痕迹。
这道痕迹是故意留的。
我站起来,“是惊澜剑法。”
程野瞪大眼睛。“啊?”
“出剑的角度、力道、收剑的弧度——都对。”我看着那道剑痕,声音很平,“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三人齐齐看向我。
“第八式,太过用力了。”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惊澜剑法追求的从来不是重。可这道剑痕拖得这么长,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凶手要么是练得不到家,该收的时候没收住,露了馅;要么就是故意留下痕迹,加了力。”
程野蹲在坍塌的墙角翻找,嘴里嘀咕着,“这地方阴气真重”。楚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四周。
“公子,你们来看这个!”程野忽然喊了一声。
他从碎砖下面刨出一个被烧的残缺的木质令牌,烧得焦黑,正面那只张牙舞爪的虎头倒是依稀可辨,背面刻着一个字——“铁”。
程野凑过来看,“铁……?铁……?”
楚暮看了一眼表情微顿,“铁血盟。”说完便转身到一边。
铁血盟,望月城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专替人收账、看场子、做脏活,上不了台面,手上也不干净,与雁回楼同在一城,势不两立。
我把令牌收进怀里,“铁血盟没这个胆,不过是替人背锅而已。”
“那咱们接下来——”程野搓了搓手。
“今晚去看看。”
“就咱们四个?”
“不然呢?”
“没...没,你就当我刚才放了个屁。”程野缩了缩脖子。
入夜,望月城西,铁血盟。
说是门派,其实就是一座三进三出的旧宅子,门口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字迹都磨花了。我伏在正厅的屋顶上,沈墨川在我右边,程野和楚暮守在东西两侧的厢房顶。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正厅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晃动的影子。一个肥硕,一个瘦长。
马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几分谄媚。
“您放心,那事办得妥妥的,一点痕迹都没留。”
另一个声音很低,听不真切,只说了一句:“你只管照做,好处少不了你的。”
马嵬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太自然。“那是那是,我马嵬办事,您还不放心?不过……答应我们的东西,是不是该——”
“急什么。”那声音不紧不慢,“等风头过了,自然给你。”
我的手按上了剑柄,沈墨川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
我忍了。
就在这时,脚下的一片瓦松了。不是我的问题,是这破屋顶自己塌了一小块。
“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根针扎进耳朵。
“谁?!”
院子里的灯一下子全亮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嵬提着鬼头大刀冲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那个瘦长黑影不见了——后窗开着,人已经溜了。
“撤。”沈墨川低声道。
我们从屋顶滑下去。刚落地,迎面就是三把刀。
程野唐刀出鞘,刀光一闪。不是砍,是拍。刀身平着拍在第一个人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楚暮一记勾拳砸在第四个人的下颌,那人翻着白眼往后倒,嘴里的牙齿飞出来两颗。他的拳甲功夫可不是盖的。
我连鞘带剑点在一个人的手腕上,刀飞了;又一剑鞘砸在另一个人的太阳穴上,人软了。
沈墨川则银针夹在指间,护在我身后。
“后门,走!”楚暮喊了一声,已经冲到了后门口,一脚踹开院门。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把巷子照得通亮。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提着一把板斧,嗓门大得像打雷。
“兄弟们,别让他们跑了!”
楚暮又一脚踹在他胸口,人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火把架,火油洒了一地,烧起来一小片。程野二话没说,唐刀横斩。刀光贴着独眼龙的斧柄滑过去,削断了他三根手指。独眼龙惨叫一声,板斧掉在地上。
余下的帮众一拥而上。楚暮拳甲连挥,三个人被震飞。
我们从后巷冲出去,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火把在巷子里跳动,脚步声杂乱如鼓。程野打头,楚暮断后。
跑过两条巷子,前面是死路,一堵高墙堵住了去路。
我和沈墨川几乎同时脚下一蹬,翻上墙头,回身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已经转过弯了,离我们不到百步。
楚暮弓腰,程野踏肩而上,站定后,向下伸手拉住楚暮,不过眨眼两人从墙头纵身跳下,程野刀气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深痕,墙头的砖瓦哗啦啦落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挡住了那群酒囊饭袋。
我们一路往安全处去,身后程野小声说:“哥,刚才上墙的时候,你拳甲上的虎头磕我脑袋了。”
看楚暮没反应,他又嘀咕了一句,声音更小了:“磕得还挺疼。”
走远了,巷子里的火光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我们来到一处隐蔽处,稍作休息。
“铁血盟还真是一群替人擦屁股的狗。”程野气喘吁吁的说。
“你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吗?”我问沈墨川。
“听见了。‘等风头过了,自然给你。’”
“风头。什么风头?雁回楼的风头?”
“不一定。”他的声音不大,“但马嵬在替人办事,事办完了,东西没给。那个人不急,马嵬急。”
程野一屁股坐到地上:“哎,今晚算是白干了,还被人追出来这么远。”
我收起令牌起身,“也不算白干,至少知道了马嵬。”我回头看着他们三人,“走。”
“去哪?”程野正准备拿出干粮。
“去找个地方落脚,好好睡一觉,这几天赶路累死了。”
沈墨川看了我一眼随即起身,嘴角微扬,以示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