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城的客栈不多。程野跑了两条街,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最后我们在城中寻了一处荒废的院子,比柴房强不了多少,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沈墨川看着这破地方:“委屈你了。”
我摆了摆手:“在江湖上飘了这么多年,破庙睡过,树杈上睡过,连棺材铺的台子上都睡过,一个破院子算什么?”
我看了看他:“倒是你。百岳宗的少宗主,家世显赫,往江湖上一站谁不高看一眼,如今却跟我在荒郊野地里睡破院子,真是委屈你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几个人就这样在草垛里半坐着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程野去打探消息了,沈墨川不知道去哪了,我和楚暮留在破院等他们。
黄昏时分,程野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我回来了!”程野窜进院子,一屁股坐在石桌边,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正要说什么,沈墨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说:“都跟我走。”
我们来到望月城东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进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宅院。
廊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前院有假山流水,后院种着几竿翠竹,正厅宽敞明亮,卧房足足有四间。
“这……”程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巴就没合上过。
“临时置办,简陋了些,先将就住。”
程野环顾四周,“将就?你管这叫将就?那昨晚那个破院子算什么?”
我转身看着他,“你这么败家你爹知道吗?”
“知道。”
正厅里点上了灯,四人围桌而坐。程野语气难得正经起来,“马嵬,铁血盟帮主。武功平平,但有个致命的毛病——好色。每隔两三日必去青楼‘听雨阁’,每次都点名花魁清月姑娘。”
“但那个清月姑娘眼高于顶,除非是真正的风流雅士,或者出手阔绰的大金主。马嵬两样都不沾,所以他点了人家几十次,一次都没见着,这事都成望月城的谈资了。”
沈墨川看着他,“所以,他根本没见过花魁。”
“嗯。”程野道,“让他开口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见到花魁。他一高兴,什么话都往外倒。”
他话音刚落,三个人齐齐看向我。
我看了看他们:“干嘛?”他们不说话。
“不是,你们什么意思?”他们看着我还是不说话。
“想都别想,不去。”干脆利落。
程野缩了缩脖子:“可是,叶姑娘……”
“谁爱去谁去。”我面无表情,“反正我不去。”
程野向楚暮投去求助的目光。楚暮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视线飘向窗外,仿佛突然对院子里那棵桂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程野又看向沈墨川。
沈墨川没急着劝,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马嵬好色,这是他的死穴,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办法。”
我皱眉,想反驳,但确实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铁血盟已经打草惊蛇,自己又是被追杀的身份,马嵬是当前唯一的突破口。
“好吧好吧。”我无奈答应。
沈墨川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叩得越慢,说明他心里越不踏实。
“怎么?”我挑眉,“信不过我?”
沈墨川摇头:“不是信不过你。”
“那你担心什么?”
沈墨川声音低下去,“我怕你嫌他烦,把人劈了。”
“我分得清轻重。”
沈墨川转头看着程野,灵光一动:“你也去。扮丫鬟,贴身跟着。”
程野在旁边疯狂咳嗽:“咳咳咳咳咳——凭什么是我?!”
楚暮面无表情地开口:“你骨架小。”
“我骨架小就该穿裙子?!”程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堂堂七尺——”
“你六尺五。”楚暮纠正。
“六尺五也是男儿!铁血男儿!纯的!”
我上下打量了程野一眼。说实话,他确实骨架小,五官也生得清秀,如果真扮上女装,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像。
我坏笑地看着程野,程野看着我:“叶姑娘,你笑什么?!”
“没笑。”
“明明就有。”
“没有。”
程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委屈”“生无可恋”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认命”上。
“……我上辈子欠你们的。”他咕哝着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沈墨川还不忘补一刀:“你话多,适合倒酒套话。”
程野仰天长叹,声音悲壮得像荆轲赴易水:“我一个铁血男儿,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倒酒?这江湖不混也罢!”
楚暮面无表情地倒了杯茶,推到程野面前:“裙子可以选颜色。”
程野悲愤交加:“这不是颜色的问题!”
接下来几日,沈墨川以江南富商的名义,向听雨阁递了帖子——重金请花魁清月姑娘到府上弹曲助兴。
帖子是程野送去的,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那老鸨笑得我浑身发毛。不过她说,清月姑娘从不轻易见客,是听说了沈公子的名号,才破例答应。”
“为什么破例?”我问。
沈墨川倒了一杯茶。“帖子附了五百两银票。”
我看着他,“你们百岳宗该好好查一查了。”
“这钱和沈家,和百岳宗无关。”
“呦,这是藏私了?”
“偶尔做点小生意罢了。”
第三日,楚暮扮做马夫将花魁接到宅院,程野领着花魁进了沈墨川的房间,关上门转头就进到我房间,耳朵贴着墙壁。
我走过去低声问:“你干什么?”
“听听少公子怎么跟花魁说话。”
“有你什么事?”
“我学学,万一用得上。”
隔壁传来花魁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泡了三天的桂花酒,“清月见过沈公子。”
沈墨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股不近不远的客气。“免礼。姑娘请坐。”
接下来是倒茶的声音、杯盏碰撞的声音、琵琶声、歌声……
一个多时辰后,清月和贴身丫鬟便被沈墨川的茶迷晕了,他和楚暮来到我房间。
程野学着花魁的腔调,捏着嗓子:“沈公子好雅致~这宅子布置得如此清幽……”“公子可有家室……”
沈墨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程野。”
“在!”
“你去把后院那三口水缸灌满。”
“啊?三缸?”
“灌不满不许吃饭。”
程野张着嘴,灰溜溜地走了。
楚暮面无表情地跟出去,经过门口时说了一句:“我帮他。”沈墨川没应。
我忽然凑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沈墨川,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沈墨川没说话,但耳廓边缘的颜色已经出卖了他。
我的语气越来越促狭,“都聊什么了?聊得这么久?该不会……”
“叶玄音。”沈墨川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和隐隐的恼怒。
“怎么说你也是个世家公子,和花魁喝个酒,怎么会害羞成这样?哈哈哈。”我忍不住笑了,他偏头看我,我立刻把笑容收了。
“你……你……你笑什么?”
“没笑。”我努力憋笑。
“你分明笑的很开心。”
我实在忍不住,噗嗤一下又笑了出来。
清月姑娘和她的丫鬟被迷晕后安置在了一处安全的地方。
我换上清月姑娘的衣服走出来,一只手撩着帘子,绛红色的纱裙从指缝间流泻下来,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云霞。
裙身的裁剪极尽精巧——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和精致的锁骨;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每走一步都像有红色的波浪在脚边翻涌。
程野从另一间屋子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被梳成了双环髻,鬓边簪了两朵小小的绢花,脸上还扑了一层薄粉。他的五官本就清秀,骨架也偏小,这么一打扮,竟然真的毫无违和感。
楚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比你穿男装顺眼。”
程野:“你还说……”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我,想说点什么,但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沈墨川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准备好了吗?”
我转头看去。
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看着这边。折扇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像。
我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不像?”
他把折扇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像。”
楚暮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破绽在神韵。要媚,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媚,是让人想亲近、又不敢冒犯的那种。”
程野惊讶地看着楚暮,“哥,你去过啊?什么时候?怎么没带我啊?”楚暮没理他。
我深吸一口气。“那怎么办?”
楚暮沉默了片刻,“练。”
沈墨川扮马嵬,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程野在旁边“指导”——他也不知道从哪看的,全是些不着调的东西。
我端着酒壶站在桌边,深吸一口气。
然后试着露出一个笑容。
程野在角落里小声说:“叶姑娘,花魁不是这样笑的。”
我收了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重新端起酒壶,走到他面前,弯腰倒酒。
“太猛了。”楚暮说,“倒酒要慢,手腕要柔。”
我握酒壶的指节泛白了。
第二次,酒线细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稳。
“肩膀放松。”楚暮说,“你不是在出剑。”
我闭了闭眼,把浑身上下的杀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
第五次。
我端起酒壶,再次走到沈墨川面前。屈膝,不是江湖人的抱拳,是那种盈盈一拜。绛红纱裙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胭脂。
酒壶倾斜,酒液从壶嘴流出,落在杯中,叮叮咚咚,像雨打芭蕉。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也在看我。
那目光不重,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呼吸沉了一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我嘴角微弯,不深不浅。眼底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度。
“爷,您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杯中的茶水面晃了晃,他没有喝。
我微微仰头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在微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
我们四目相对了好一会,他突然站起来,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他的手撑在窗台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始终背影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不是那种剧烈的起伏,是压抑的、克制的、像是怕被人看出来的起伏。
我直起身,把酒壶放下。
“行了吗?”我问。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就……就这样。”说完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皱眉:“他怎么了?”
程野走到我旁边:“大概是……宅子买贵了,心疼银子。”
我嗤了一声:“不是挺阔气的吗?现在知道心疼了。”
程野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