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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再穿裙子我就是狗

天蒙蒙亮,楚暮赶着马车在门口等着。沈墨川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只说了四个字:“万事小心。”

“嗯。”

我上了马车。宅院门口的灯笼在晨雾里越来越远,像沉进水里似的。

今天就是马嵬来听雨阁的日子。按程野打探的消息,这人每隔两三日必来一回,比上朝还准时。往常都是戌时前后到,可今天,他申时就来了。

我在二楼雅间里,忽然听见楼下炸开一阵粗犷的笑声,那动静活像钝刀子刮铁锅,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来了。”程野压低声音,“听这架势,至少灌了半斤。”

我没吭声,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往下看。

马嵬比上次在铁血盟见着时又圆了一圈。一件酱紫色绸袍勒在身上,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像只灌满酒的皮囊,一摇三晃。

老鸨迎上去,笑得满脸开花:“哎哟马爷,今儿怎么这么早——”

“清月呢?”马嵬开门见山,一双绿豆眼直往楼上瞟。

老鸨赔着笑:“马爷来得不巧,清月姑娘今儿身子不适,不见客呢。”

马嵬的脸当场就沉了。茶碗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一桌:“老子来了十几趟了,回回身子不适?”

老鸨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但到底是吃这碗饭的,赔罪的功夫一等一:“马爷消消气,清月姑娘是真不舒服。要不您看看别的姑娘?咱们这儿的红袖、绿翘——”

“不要!”马嵬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就要清月!”

我在楼上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眼看着老鸨就要招架不住,我轻纱遮面,推门出去,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

绛红色的裙摆在楼梯上铺开,像一匹流动的绸缎。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踩在马嵬骂人的间隙里,踩在老鸨赔罪的尾音上,恰在堂中看客端起酒杯又放下的空档。

楼下的嘈杂声一点一点小了。

有人先看见了我,筷子悬在半空。旁边的人也看见了,跟着停下。像石子丢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最后整个大堂都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

马嵬还在骂:“……什么花魁,摆什么架子,老子在铁血盟——”

“这位爷。”

马嵬抬起头。

嘴还张着,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从我脸上的胭脂看到领口的锁骨,从锁骨看到腰间的束带,从束带看到裙摆上绣着的金线蝴蝶。

我站在楼梯中段,居高临下地看他,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整座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前小女多有怠慢,今日可否赏脸,与小女共饮一杯?”

“好好好……”马嵬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转头冲老鸨一挥手,“上最好的酒菜!”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着去了。

我转身进了房间,身后响起马嵬叮叮咣咣上楼的动静。

门一关,楼下的丝竹声就隔在了外面,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点尾音。

马嵬大马金刀地坐了主位,两个铁血盟弟子守在门外。我坐在他对面,程野捧着酒壶站在我身侧。

酒菜很快上齐了。四凉四热,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我摘下面纱,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我把酒杯推过去,笑盈盈地开口。

马嵬的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酒!清月姑娘倒的酒,就是不一样!”

我又给他满上,“看爷的气派,不像普通人呢。”

马嵬被这话捧得浑身舒坦,挺了挺胸脯:“不瞒姑娘说,哥哥我在铁血盟做事。铁血盟,知道吧?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大帮派!”

我睁大眼睛,又惊又佩:“铁血盟?我听说铁血盟的盟主武功盖世,手下的堂主、副堂主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呢。”

程野在我身后无声地抖了一下。

“英雄好汉不敢当。”马嵬嘿嘿笑着,又灌了一杯,“但哥哥我在铁血盟里,那也是说得上话的。我跟四海盟那边也有交情,江湖上行走,靠的就是个‘面子’二字。”

马嵬明明就是帮主,可他没亮身份,看来还没醉透。

我笑得更甜了:“爷您也太厉害了,连四海盟的人都认识?”

“那当然!”马嵬的酒劲上了头,话也密了起来,“我跟四海盟周副帮主那是过命的交情。上次他还跟我说,有个大人物要在——”

他忽然卡住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端起酒杯,侧坐在他身上,语气软得像泡了三年的桂花酿:“爷,您说嘛。奴家对江湖上的事,好奇得很。”

这一坐,彻底把他那点警惕心泡软了。他灌了口酒,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雁回楼么?”

“知道,在咱们望月城也算是个大门派。”

“大门派?”马嵬嗤了一声,“那是以前。现在的雁回楼,连渣都不剩了。”

“为什么?”

他得意地笑了:“雁回楼挡了人家的路,人家要灭它。我们铁血盟,就是替那位大人盯着江湖各门派动向的。”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你以为只有雁回楼?那位大人,还要在许许多多江湖帮派里安插人手。”

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那位大人,好大的手笔。”

他的目光忽然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我身后。

程野正端着茶壶添茶,听到关键处,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马嵬眯起眼,盯着程野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这丫鬟……长得倒清秀。就是声音有点粗。”马嵬皱着眉,目光在程野的喉结处来回扫了一圈。

屋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程野脸上的笑僵了半瞬,但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半瞬之后立刻堆起更浓的羞怯,声音捏得又细又软:“爷真会开玩笑……人家天生的嘛。”

我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面上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她打小就有这毛病,大夫说是气滞阳虚,不碍事。”

程野的笑微微扭曲了一下。

“是吗?”马嵬伸手,“来,让爷瞧瞧。”

他的手朝程野的脸伸了过去。

程野浑身一僵,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在马嵬的手指碰到程野脸颊的那一刻,我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扣得极准——虎口和腕骨之间的软筋,指尖微微用力,刚好卡在他觉得疼又不至于太疼的临界点上。

“爷,”我笑得又冷又甜,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娇嗔,“您还是多看奴家几眼吧。”

马嵬吃痛,酒醒了一半。

他猛地缩回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几道浅浅的红印,不算深,可那个位置精准得让他后背发凉。

“你——”他抬起头,那双绿豆眼里多了一层警惕和惊疑,“你们——”

我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抬手一掌劈在他颈侧,虽不致死,但足够一个两百斤的壮汉昏上至少两个时辰。

马嵬翻着白眼,哼都没哼一声,软塌塌地倒在桌上,脑袋正正砸进一盘酱牛肉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沈墨川的暗号。我掀开窗帘,楼下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的半张脸。

“走。”

我们跳下窗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掀帘跳了进去。

楚暮在外面赶车,鞭子轻轻一甩,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出了巷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我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程野从角落里坐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以一种悲愤交加的语气开了口:“我再穿裙子我就是狗。”

我看他一眼:“你穿裙子挺好看的。”

“你刚才还坐人家腿上呢。”

我忽然觉得有点尴尬:“我……那是迫不得已。你还被摸脸了呢。”

程野坐直了身子,指着自己的脸:“我一个铁血男儿——”

“你六尺五。”我提醒他。

程野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我真想一拳把他下巴打飞!”

“所以我不是拦了么?”

“你拦的方式是说我有气滞阳虚?”程野的眼睛瞪得溜圆,“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会跟我一辈子?”

“那你就认了吧。”

车厢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气音,像是有人憋了半天没憋住。

程野掀开车帘探出头去:“你笑什么?!”

外面传来楚暮的声音,低沉沉的,不带任何感情波动:“你的气滞阳虚得治。”

程野把车帘摔上了。

回到宅院已经是后半夜了。

程野一下车就直奔水盆,蹲在那儿疯狂搓脸。绢花被他摔在地上踩了两脚,鹅黄色的襦裙三两下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我再穿裙子我就是狗!汪!”

楚暮从他身后走过,低头看了眼那团鹅黄色布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穿这个颜色确实好看。”

“你闭嘴!!!”

程野追着楚暮满院子跑。楚暮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步伐稳得像在散步,可程野死活追不上。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人闹,嘴角弯了一下。

沈墨川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安静得像一棵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那人怎么说?”

我收起笑意,把马嵬的话复述了一遍:“雁回楼的事是朝中人干的,应该就是那个戴面具的。而且他们还要在江湖帮派里安插人手。”

沈墨川沉默了片刻:“朝中的人,手伸到江湖上来,图什么?”

“图什么我不知道,”我说,“但那个人来头不会小。”

沈墨川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他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有没有吃亏?”

我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停在院子里那棵桂树上,表情很平静。

“没有,”我说,“就一个马嵬,还能让我吃了亏?”

“那……坐他腿上是……?”

“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沈墨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要走。

“沈墨川。”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照得清冷分明。

我看着他的眼睛,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下次,换你去扮花魁。”

他一怔。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走出去好几步之后,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