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义阳王顾千寒拥兵自重，在临州起兵谋反，一万五千精兵围了城。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百姓数万，粮草将尽。朝廷的援军被叛军堵在半路，最快也要四天才能到。四天，城必破。
守城的将领是信王顾玉恒。
顾玉恒是李青崖初入江湖时在边关结识的生死兄弟，两个人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是皇室宗亲里少有的将才，不爱朝堂，爱边关。
顾千寒早已视顾玉恒这个弟弟为眼中钉，皇室嘛……兄弟刀剑相向再平常不过。
顾玉恒不是没想过突围。但他走了，城中百姓都得死。他给李青崖写了一封信。信上没有豪言壮语，就像打仗一样干脆——“青崖兄，临州被围，援军四日方至，速来增援。”
李青崖这个人，听到有人需要帮助，脚就会自己往前走。不是冲动，是本能。更何况这个人是他过命兄弟。
顾玉恒从没想过，这封信是李青崖的催命符，李青崖也没想过。
他收到信的时候，我们刚到蜀中。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头看着我。他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还是他先开的口。
“玄音，我得去一趟临州。”
“去多久？”
“快则七八天，慢则半个月。玉恒兄被围了，我去帮他守几天。”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当然，他也确实没当回事。
自入江湖以来，他经历过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活着回来了。这次，不过是守城而已。
他不是莽夫。去之前，把叛军的兵力、城防的缺口、援军的路线，全推演了一遍。他带了三十多个江湖人，不是去拼命，是去设防。
那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后一笔交易。用他自己的命，换了全城百姓的命。
我要同去，他不同意，我说他看不起我，他说我脾气太爆，到了那里会沉不住气。我们谁也没理谁。
临走前他服了软，我也消了气，可他趁我不备点了我的穴道。他点穴的手法很轻，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动不了了。他把我抱到床上，盖上被子。
“等我回来。”
他走了。
后来的事，是顾玉恒告诉我的。他带着人杀进去了，和顾玉恒里应外合，打开了东门。百姓开始往外撤，一切都很顺利。原本的计划是，百姓撤完之后，他们也撤，往山里撤，等援军到了再出来。
但第三天夜里，出了变故。
顾千寒不知怎么买通了谢云峥，私自从他那里调来了一批弩车。李青崖守的那个位置，原本在弩车的射程之外。
推演的时候，所有人都算了，叛军的弩车没那么远。但他们不知道，谢云峥的这批弩车是敌国私造的，射程比普通弩车多了三百步。
当天晚上，李青崖独自在帐中呆了很久。
第四天中午，他被弩箭射中了。
顾玉恒说，那箭从城墙上射过来，穿过整个战场，准准地扎在他胸口，就像是冲着他去的。他那时候正在城门口指挥百姓撤离，身边没有遮挡。弩车的射程，是他们推演时漏掉的一环，谁也没想到。
顾玉恒看着援军军旗出现在地平线，激动的喊：“保住了”。回过头才发现，李青崖倒下了，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城门外面，看着那些逃出去的百姓。
顾玉恒二话不说背起他往安全处去，一边不停喊着：“李青崖，你给老子醒着，老子还要帮你去提亲，喝你的喜酒，做你儿子的干爹呢，你要是敢死，老子饶不了你，听到了没有...”
他趴在顾玉恒背上，用尽所有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到顾玉恒手里，声音很轻的在他耳边说：“跟玄音说，桃花快开了，我本来想回去看的……”
他没想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没说。
两天后，穴道自解。我追到临州城下的时候，叛军已退，城门开了，百姓，士兵一同收拾着残局，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光。
我随便拉住一个人，问那个守城的白衣侠客在哪，那人指着城外。
城外有一座新坟。坟前插着一把剑，剑刃卷了，血还没洗干净。
那把剑的剑刃上有一个旧缺口，不是这一战留下的，是我与他初遇时，我砍出来的。
他故意没有磨掉，说留个念想。每次我生气的时候，他就指着那个缺口说，你看，你砍的，你厉害。
如今，倒成了我的念想。
我没有带酒，就在附近买了一坛，很劣，我喝了一口，又酸又苦，想起他喝酒的样子——他喝酒从来不会皱眉头，再差的酒也不会。
他说酒是别人辛苦酿的，不好喝也要尊重。他就这样一个人，什么时候都在替别人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拔不出来，不紧不慢，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那个人走到我身侧，停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泥水溅起来，沾湿了我的衣角。
信王顾玉恒。他本该是我和青崖的媒人。
桃花开的时候，他该带着聘礼，和青崖一起站在我的门前，笑着说一句“玄音姑娘，青崖兄托我来提亲”。
然后青崖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把那句在心里练了千百遍的“嫁给我”说得结结巴巴，到最后也说不完整。
本该是这样的。
可此时，他穿着战损不堪的盔甲，浑身是血，头发散着。他的脸上有伤，左颊一道新疤，还没拆线。眼睛是红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回头。
顾玉恒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我，这封信写得太急了，有些字的墨还没干就叠在一起，糊了。
玄音亲启：
展信垂泪，落笔成殇。
今孤城楼头，朔风呜咽，独坐帐中，手握青锋，闭目之间，前尘往事翻涌心头。
犹记你我初遇，狭路相逢，剑影纵横，锋芒相撞，一招一式尽显风骨。剑刃相交一瞬，我心倾覆，从此山河万里，眼底唯你一人。
我本不该奢求俗世安稳、人间温柔。可遇见你，我竟贪了，贪那满院桃花，贪那一壶温酒，更贪你眉间浅笑。
本想蜀中安顿妥当，便择暮春桃开之日，请玉恒兄做媒，以随身青锋为誓，山间落英为聘。而后便寻一处避世山居，结庐栽花，红烛映夜，娶你入怀。此后封剑弃刃，不问江湖恩怨，只与你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满心期许，字字肺腑，奈何天意弄人，世事难全。
今日推演，深知早已身陷必死之局。纵有千般深情、万种诺言，终究化作镜花水月。
你剑道绝尘，性子清傲，看似冷绝孤高，实则心底至柔，重情至深。我此生至幸，是江湖相逢得你倾心；此生至憾，是情深意重，却不能护你余生安稳，伴你白首流年。
世人绝笔，多劝相忘江湖，各自安好。然我情入骨髓，执念刻骨，怎敢轻忘，怎肯轻放？往后若遇良人，望你切莫固执自守，我不愿你困于旧忆，孑然终老；不愿你独行江湖，风雨无依；不愿你岁岁望月，无人共诉悲欢。
若有来世，我定弃一身剑道，舍半生锋芒，不做江湖剑客，不涉乱世纷争。只求为一介凡夫，于市井巷陌与你温柔相逢，守人间烟火，补今生亏欠。
此生憾别，再无相见；情债难偿，来世再续前缘。
青崖泣血绝笔
我看完信，闭上眼，没有哭。他说过，他不在的时候，让我哭一哭也无妨。可我哭不出来。
眼泪这种东西，不是想流就能流的，它有自己的脾气。我的眼泪，大概是跟着他一起死了。
我睁开眼，没有看他：“信王殿下，您这一跪……是嫌我的命太长？还是说青崖的命太轻？”
顾玉恒没有起来，他本就视权贵为草芥，更不在乎身份、地位、礼节礼数：“玄音，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崖兄。”
青崖不会怪他。他们是兄弟。李青崖那个人，永远不会怪兄弟。
他只会怪自己，怪自己算漏了一步，怪自己没有躲开那支箭。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带着那些错，一个人躺进土里。
可我不是李青崖。我没有他的心胸，没有他的大度，没有他那份“天下苍生”的菩萨心肠。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有一个李青崖。他死了，因为一封信，因为一场仗，因为一个他根本不该去的城。
我恨。
恨得胸口发疼，恨得连呼吸都觉得吃力。我不知道该把这恨放在哪里。它在我心里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撞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恨完了，又怎样呢？顾玉恒做错了什么？他守的是一座城，护的是城中百姓。
错的不是他，错的是那批弩车，是推演时漏掉的环节，是顾千寒，是谢云峥，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我在他坟前待了三天。想他笑的样子，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伸手捏花苞时指尖的力道，想他说“等我回来”时的语气，想他到底有没有后悔。
顾玉恒也守了三天，告诉我后来发生的一切。
第四天，太阳初升。我站起身，把青崖的剑从地上拔出来。这剑比以前沉了很多，像是上面挂了什么东西。是青崖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还是他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嫁给我”，我不知道。
“这剑，我带走了。”
“玄音……”顾玉恒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他。他没有起来。他在等我的原谅，等我的宽恕，等我告诉他，这不怪你。
但我给不了。我的原谅、我的宽恕、我的“不怪你”，都跟着青崖一起埋进了土里。
“信王殿下，江湖路远，从此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我不该这样说，我知道，可我总要恨点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懂”，只是把额头抵在青石砖上。
我转过身，背上他的剑，牵着马，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走了很远很远，远到临州的城门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点。风停了，旷野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回身望着远处那个孤零零的坟茔，城中袅袅炊烟升起，一切又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顾玉恒……”我对着那个方向说，“我不怪你了。”
风没有把这句话送过去。但没关系，我听见了就够了。
江湖上有人说，李青崖死在临州，死得不值。他不是为国效力的将军，他只是一个江湖人，为了一座不是他的城，丢了命。
但临州的百姓不这么说。他们说，李青崖是侠。是那种只有在话本里才能看到的侠。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收那封信，如果顾玉恒没有叫他，如果谢云峥没有叛国，如果那批弩车没有那么远，如果他只是晚了一瞬间……太多如果了，但没有一个是真的。
他就这么一个人。答应的事，拼命去做。做不到，就认。认了之后，不抱怨。
他带着遗憾走了。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我十九岁。
第二年，南下途中看到谢云峥的悬赏，我终于知道心中的恨该发泄到谁身上。
再后来，我留在了落英镇，开了这家不醉居。
不醉，不是不会醉，是不敢醉。醉了他会入梦，醒来太疼。
他让我好好活，我听他的，不是为了他，是因为他欠我的太多了，我得留着这条命，慢慢跟他算。
夜深了，风吹过，枝头轻轻晃了晃，我把自己从回忆中抽离，枝头的花苞已经开了几朵，嫩粉色的，在月光下薄得像纸。风一吹，花瓣轻轻颤。
青崖，今年的桃花快开了。你放心，我替你去看。看完了，我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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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