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酒馆重新开张了。
不是因为我想开门,是因为之前的酒快没了。不卖酒就没钱买米,没米就饿死。饿死太难看,我还是要面子的。
我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声音清脆,小七在旁边擦桌子。今天生意还不错。
“小妮子,来壶酒!”
门口一暗,进来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姓赵,镇上卖肉的屠户,人送外号“赵一刀”——他一刀切下去,秤上从来不缺斤短两。
他是这里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坐坐,喝两碗酒,抱怨两句老婆,然后晃晃悠悠回家。
“小七,给他打一壶。”我连眼皮都没抬。
“哎,等一下!”赵屠户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今天不喝那个兑水的,我要喝你后院仓库里的……”
我停下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
“我怎么了?我有钱!”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啪”地拍在柜台上。
我扫了一眼那堆铜板,最大的面额是五文。
“你这点钱,也就够买醉仙酿的酒坛塞子。”
赵屠户脸一红,梗着脖子:“上次王秀才喝了一碗,你咋就给了?”
“人家是读书人,喝酒讲风雅。你一个杀猪的,喝我的醉仙酿?牛嚼牡丹。”
“我——”赵屠户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小七在旁边抿着嘴笑。
“行了,”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壶兑水的普通货,往他面前一推,“就这个,爱喝不喝。不然你去对面街,张寡妇那儿也有酒,便宜,两文钱管饱。”
赵屠户一听“张寡妇”三个字,脸更红了,但不是气的,是臊的。谁都知道他对张寡妇有那么点意思,但人家从没正眼瞧过他。
“别别别,就喝你的,就喝你的。”他赶紧抱起酒壶,灰溜溜坐回座位。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老头,六十多岁,胡子花白。一进门就摇头晃脑:“丫头啊,今日可有好酒?”
“薛老,您上次欠的酒钱还没给呢。”
老头一愣,摸了摸胡子,故作镇定:“老夫岂是欠债之人?分明是你记错了。”
我笑着看着他伸出手,小七很有眼色的把一个账本放在我手上,我翻开账本:“上个月初七,您喝了两壶醉仙酿,说先赊着,一共四十文……上个月十五,您又来了,喝了三壶普通货,说月底结……这月初三您又……”
“行了行了!”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些散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心疼得直哆嗦,“给给给,你这个丫头,嘴比刀子还利。”
“谢谢薛先生。小七,给老先生打一壶最好的普通货。”
“最好的普通货……那不还是普通货吗?”薛老瞪眼。
“那您要不要?”
“要!”薛老赶紧把酒壶抢过去,也缩到座位去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卖布的货郎,三十来岁,皮肤黝黑,面前放着一碗普通货,喝得慢悠悠的。他对面坐着一个走江湖卖艺的老头,花白胡子,面前搁着一把旧胡琴,还没开张。
柜台边坐着一个青衫书生,手里攥着一卷书,看了我一眼:“老板娘,今日可有醉仙酿?”
“有。二十文。”
“这么贵?”
“嫌贵你别喝。”
“二十就二十,来一壶。”
书生端着酒碗,浅尝一口,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好酒!好酒!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
“你有完没完?”我不耐烦的抬起头,“二十文的东西,你喝出两百两的气势来了。”
货郎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直咳嗽。卖艺的老头也笑了,捋着胡子直摇头。
书生强词夺理:“你这话就不对了,喝酒喝的是心境,不是价钱。我虽只花了二十文,但我的心境值两百两。”
“那你把心境折现,先把酒钱结了。”
卖艺的老头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老板娘,你这酒,我曾在临州闻过一次。那里有个姑娘也酿这种酒。”
“后来呢?”
“后来跟在那姑娘身边的青年死了,听说那姑娘也死了。”老头低下头,声音很轻。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货郎不笑了,书生不缩了,连小七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我看着那个老头,没有说话。
这时,门口又一暗。
不是赵屠户那种粗犷的暗,也不是薛老那种佝偻的暗。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光线柔和地沉下去。
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公子,年龄和我相仿,穿月白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手持折扇。那折扇看上去价值不菲,扇骨是上好的玉竹,扇面是素白的宣纸,画着竹子,上面写着一篇《逍遥游》。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脚步沉稳,目光警惕,一看就是练家子。不是那种花拳绣腿的练家子,是真正见过血的。
公子的容貌倒是出众。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书卷气,但那双眼睛——温润中藏着一抹锐利,像是深潭底下压着的暗流。周身气度不似寻常世家公子。
赵屠户端着酒碗,嘴巴张开忘了合上。薛老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小七愣在原地。
我拨算盘的手也停了。
不是因为他的脸,是因为他腰间那枚青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江南沈家。
……麻烦来了。
我心里这么想,脸上可没露出来。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装傻充愣的本事是一流的。
“小七,给客人上酒。”我的语气跟招呼赵屠户没什么两样。
小七这才回过神来,“哎”了一声,跑去倒酒。
沈家公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折扇合拢搁在桌上,两个护卫站在身后,像两尊门神。
“二位不坐?”我看了护卫一眼。
“他们站着习惯了。”沈家公子微微一笑,声音清润,像泉水淌过玉石。
“我这店小,二位站那儿,别的客人进不来了。”
护卫正要开口,他抬了抬手,他们便退到门外去了。
小七端着酒壶过去,倒了一碗。
“这酒……一般。”
“十文钱一壶,你想要多好?”我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拨算盘。
“老板娘,你在这镇上住了多久?”
“三年。”
“可曾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
“不寻常的?”我想了想,“街角刘婶会杀猪,一剑封喉那种,算吗?”
沈家公子端酒碗的手顿了一瞬。
“老板娘说笑了。”
“我没说笑。刘婶那一刀下去,猪都不带叫的。”
他放下酒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在忍笑。“老板娘果然……有趣。”
“手头紧,开酒馆糊口而已。”
“老板娘可曾听过惊澜剑?”
“没听过。”
他没有再说话,店里的客人又和往常一样,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多谢款待,明日再来。”喝完酒,沈家公子起身。
“我这儿不赊账。”
“我付现钱。”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出门去了,月白色的背影在街角转了个弯,不见了。
赵屠户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妮子,那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跟他聊那么久?”
“客人嘛,总得招呼两句。”
“你招呼我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么多话。”
“你长得没人家好看。”
赵屠户噎住了,脸红脖子粗,半天憋出一句:“肤浅!”
“你第一天认识我?”我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小七送走客人,关上门,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洗碗的时候哼小曲儿,铺床的时候哼小曲儿,连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都在哼,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嘴巴里住蛐蛐了?”
“姐,你不觉得今天那个白衣公子很好看吗?”
“好看能当饭吃?”
“能啊。他看着你这张脸,你看着他那张脸,都不用吃饭了,省多少米呢。”
我抬起脚作势要踹她,她嘻嘻一笑,端着洗脚盆跑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我躺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开后门。
月光洒了一院子。那棵老桃树站在院角,枝干虬曲,像是上了年岁的故人。
沈家公子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
青锋剑客李青崖,天下英雄榜第四,只排在我后面一位。他的剑法不比我差,差的是心。他心太软,见不得人间疾苦,见不得弱小被欺,见不得这世上有任何不平事。所以他管了一辈子的闲事。
他也穿白衣,最爱的也是月白色。
他说过,等江湖太平了,就带我寻一处满是桃花的地方,陪我酿酒看桃花。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在一棵老桃树下,伸手捏着一粒刚冒头的花苞,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后来江湖太平了,他没来。不是他不想,是他为了那个“太平”,把命搭进去了。
回想起来,四年恍如隔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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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张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