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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孤独

这一年,比往年冷清得多。

也许是小时候无比期待过年的心情与现在造成了巨大的反差,姜楚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是那么孤独。

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总是热闹的,陈女士从腊月二十几就开始忙,厨房里炖着汤,阳台上挂满了腊肉和香肠,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糖果和砂糖橘,电视从早开到晚,不管有没有人看。

苏亦有时候会来,带两盒点心,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吴清偶尔也来,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换来换去,谁都没在认真看,但谁也没有走。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像是日子本来就该这样。

苏亦今早回老家了,给他发了个视频。视频里老老少少一大群人聚在院子里,天刚亮不久,远处的天边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小孩子们手里拿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火花在镜头前划出细细的亮线。

大一点的孩子在放烟花,点了火就快速往远处跑,有人喊了一声“响了响了”,然后是一阵笑。背景里有大人在说话,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厨房门口端着碗看热闹。

视频最后几秒,镜头转了一下,拍到苏亦自己的手——那只手拿着一根仙女棒,伸在镜头前面,火一点一点地烧过去,光映在他的指节上,把那只手照得比平时暖。

那只手轻轻转了一下,仙女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就灭了。屏幕暗下来,停在苏亦发来的那句“嗯,应该是吧”上面。

姜楚敏看着那条视频,看了好久。

他先注意到的是那些小孩。他们跑得很快,仙女棒的火花在后面拖着一条短短的尾巴,像是一颗被拉长的星。有个小男孩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又继续跑,手里的仙女棒还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小孩跑动的样子很熟悉,好像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跑,手里举着仙女棒,嘴里哈着白气,陈女士站在门口喊他“慢点跑别摔了”,他没听,继续跑。

然后他才注意到苏亦的手。那只手在画面的角落里,不怎么动,只是静静地举着,火光在指节上跳着,把那一小块皮肤照成暖橘色。

它和那些小孩手里的仙女棒不一样,它不跑,也不闹,只是安静地亮着,慢慢地烧过去,烧到一半的时候轻轻转了一下,画了一个圈,然后就灭了。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遍,看到视频自动循环了不知道多少次,直到画面又停在苏亦发来的那句话上。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了一行字:“你那边人多吗。”

苏亦回得很快:“挺多的,我基本不认识。”

“看起来挺热闹的。”

“嗯。”

姜楚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坐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炮响,和昨天一样,闷闷的,隔了好几栋楼才传上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区里比昨天更安静了。楼下花坛边一个人都没有,连那个坐轮椅的老人也没来。风把楼下一棵光秃秃的树吹得晃了晃,树枝上挂着的那几片枯叶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他看着那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几下,又落回去,又晃几下。远处有一个阳台上的灯笼还在,红色的,孤零零地挂在栏杆上,在风里轻轻晃着。那户人家的窗户关着,里面看不出有没有人。他又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杯子看了一眼。杯子搁在桌角,和昨天一样,和来的第一天一样。

白色的杯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朝着他,花瓣的蓝色被台灯照得有些褪色,像是看久了也会觉得旧。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热水冲进杯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脸前散开。他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在床沿坐下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杯身那朵花。花是他画的,画了好几遍才画成这样。杯底那个“J”是他刻的,刻得不太规整,笔画深浅不一。他把杯子转了一圈,看了一眼杯底那个刻痕,又转回来。杯子里的水渐渐凉了,杯壁上的热度一点点退下去,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暗得比昨天更早,云层很厚,像是要把整个天空压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比昨天更冷,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关上。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灯已经亮了,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光圈和光圈之间是暗的,连在一起像是某种断断续续的句子。

没有人走过,也没有车经过,只有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晃了晃。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杯子搁在桌角,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炮仗声比下午多了一些,从远处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今天还是除夕。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这间房间他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了,书桌、床、衣柜、窗台,每一件东西的位置他都已经记住了。但他还是觉得陌生。

这张床不是他的床,这张书桌不是他的书桌,窗台上那盆绿植也不是他的。他的东西只有书桌上那个杯子和书包里的几件衣服。他把杯子拿起来,握在手里。杯壁已经彻底凉了,握上去和握着一块普通的瓷器没什么区别。他把杯子放回桌角,站起来走到客厅。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什么。听见他出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饿了?锅里有饭。”

“不饿。”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他爸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他没看,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他站了一会儿,端着水回了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杯子拿起来放在面前,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然后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杯子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停在那道他记不清的刻痕旁边。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杯子放回原处,躺倒在床上。

他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在窗帘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是一行被写了一半的字。他看了很久,那道光没有变过,一直停在那个位置。

“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还是热两个菜吧。”

他爸站起来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姜楚敏坐在房间里听着,觉得那个声音和他爸一样,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点生疏的谨慎。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他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低头吃了。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放着什么节目他没注意。吃到一半他爸开口:“明天我带你去你大伯家坐坐。”

“嗯。”

他爸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姜楚敏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这次他爸没有说“放着吧”,只是坐在原处,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厨房。

他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慢慢攒起来的。刚来那天他站在十八楼的窗前看楼下那排不认识的树,觉得还行,反正就一个月。后来去补习班,坐在一间不认识的教室里,旁边是不认识的人,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他熟悉的公式,但口音是陌生的。

再后来是除夕那天,他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远处模糊的烟花,手指冻得发僵,把视频发给苏亦,那边回了一句“很小”。他当时笑了一下,但那点笑意很快就散在冷风里了。现在他躺在这间住了半个多月的房间里,看着窗帘上那道没动过的光,忽然觉得他待不下去了。

他想回去。回到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回到那间他能闭着眼走完每一条路的房间,回到每天早上有人往桌角放牛奶的教室里,回到那条走了很多遍的更长的路,回到那些他不需要重新学怎么走、怎么站、怎么说话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多。外面已经不怎么放炮仗了,只有很偶尔的一声,远得像是在另一座城。他点开和苏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想回去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个点苏亦应该已经睡了,不会回。但他还是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手机,看屏幕有没有亮。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亦回:“怎么了。”

就三个字,他盯着看了两秒一会。

“没怎么,就是不想待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这边什么都是陌生的。”

苏亦回:“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他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他爸说住到开学前,但他现在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我想明天就走。”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跟你爸说了吗。”

“还没。”

“那你先说。”

“好。”

他躺在床上,又点开了苏亦发来的那条视频。他把进度条拖到中间,停在那只拿着仙女棒的手上。那只手在画面里占了很大一块,火光映着指节,背景里是模糊的人群和小孩的喊声。

他看了一会儿,把视频存了下来,放在那个只有一条烟花视频的相册里。现在那个相册里有两条视频了,一条是他拍的,模糊的、很小的一团光。

一条是苏亦拍的,近的、亮的、一直在动的火光。

两个视频挨着放在一起,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以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孤独。或者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因为有苏亦在,有那个每天早上出现在桌角的牛奶在,有那些走了很多遍的路和说了很多遍的话在。

现在那些东西都离他两千多公里,在一部手机里,在两条视频里,在一个他碰不到的、热闹的除夕夜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炮仗声断断续续的,比昨天更稀了,像是一个快要结束的句子,还在努力撑着最后几个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那个杯子还在桌角,明天还是会在那里。

不知怎么的,孤独麻痹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