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他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豆浆和包子。他坐下来,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开口:“爸。”
“嗯。”
“我想回去了。”
他爸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了姜楚敏一眼,没有立刻说话,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回去了。”姜楚敏低头看着碗里的豆浆,“在这边待不惯。”
他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不是我这边太冷清了。”
“不是。”姜楚敏说,“就是不太习惯。”
他爸没有再问。他把手里那个包子吃完,喝了一口豆浆,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姜楚敏一眼:“那你想什么时候走。”
“今天。”
他爸愣了一下:“这么急?”
“嗯。”
他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几秒,最后点了点头:“那我给你订机票。”
那天下午他爸把他送到了机场。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广播放着什么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热闹,和车厢里的沉默不太搭。到了航站楼,他爸把车停在落客区,从后备箱里拿出他的行李箱。
姜楚敏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站在车旁边。他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外套领口折进去的那一角翻出来,理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好好读书。”
“嗯。”
他爸没有再说别的,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慢慢驶离落客区,拐进了车流里。姜楚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把行李箱拉杆拉好,转身走进了航站楼。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城市慢慢变小。那些他不认识的楼、不认识的树、不认识的路,缩成一片绿色,最后被云层盖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引擎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着,和来的时候一样。
不过上次这段声音是把他往远的地方带,这次是把他往回带。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舷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
飞机飞了将近三个小时。降落的时候他感觉到耳膜被气压压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才通。他爸没在旁边,他自己收了小桌板,把书包背上。
舱门打开的时候,空气从廊桥里涌进来,不算暖,但润润的,裹着一点他熟悉的气味。
陈女士不知道他今天回来。他把行李箱拉好,走到打了车等着。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从陌生的高架桥和宽阔的马路慢慢变回他认识的样子,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把窗户关上,靠在座椅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退回去。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按了门铃。等了几秒,没有人应。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他把行李箱一级一级地拖上去,到了家门口,又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亮着灯,陈女士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了。”
陈女士放下手机站起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她只是走过来,把他外套领口折进去的那一角翻出来,理平,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给你下碗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亦发来的:“到了吗。”
“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留着一点被风吹出来的干燥感,但已经不麻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厨房里的声音还在响着,面应该快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女士正把面盛进碗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过来端。”
他走过去端起那碗面,回到餐桌前坐下来。面是热的,汤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软硬刚好,汤的味道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种。他又吃了一口,觉得身体里那层从远方带回来的、薄薄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散开,像是一层被热水泡开的纸。
初三下午,苏亦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姜楚敏正在房间里看手机。他去开门,苏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姜楚敏侧身让他进来,苏亦换了鞋,在客厅沙发坐下来。陈女士不在家,屋里很安静。
“我妈做的,让我带过来的。”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是几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菜,还有一小盒炸丸子。
他拿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是苏亦妈妈的手艺,和他以前在苏亦家吃过的味道一样。
“你爸那边怎么样。”苏亦问。
“就那样。”姜楚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待不惯。”
苏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炮响,比除夕那天少了很多,像是年已经过完了大半。
“你初三就出门,你妈不说你?”姜楚敏问。
“说了,我说来找你。”
“她没问别的?”
“问了,我说你从你爸那回来了。”
姜楚敏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苏亦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他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靠垫距离已经被他坐下时带动的惯性悄悄移开了,变成了大约半个拳头。他喝了一口水,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也正看着他,目光和平时一样安静。
“可能是我们认识太久了,所有新鲜事都基本说过了,反而没什么话可聊。”姜楚敏说道,“感觉每次说话都像在尬聊,硬扯话题。”
“……”
“但倒也没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尴尬什么的,只要是你,就算是单坐在那里啥也不说,我也会感觉很舒服。”
“……”
“这也可能是我们从小到大都基本不吵架的原因吧,我确实很喜欢你,具体喜欢你什么我说不出来,但就是喜欢,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就会很……”
“很什么?”
姜楚敏张了张嘴,词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杯壁上那层水汽已经被他的指腹蹭得花了一片。他本来想说的那个字很简单,就一个字,但真到要说的时候又觉得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
“很高兴?”他最后说,“我也说不清楚。”
苏亦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他把自己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搁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姜楚敏没抬头,但他感觉到旁边的人往他这边挪了一点——不多,大概也就两三厘米,但那个靠垫的距离又窄了一些。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苏亦开口,“最后就憋出两个字。”
“不然我还能说啥。”姜楚敏偏头看着他,苏亦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被客厅的光照得很清楚。
姜楚敏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气喝完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苏亦把杯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没有理他。姜楚敏坐在旁边,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热,但这次他没有把脸缩进围巾里——围巾今天没戴。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然后又放下。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刚才听了那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苏亦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的苏亦不太一样,比平时多停了一拍,也比平时沉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说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早就知道了。”
“你喜欢我。”
姜楚敏被他说得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水杯,伸手把自己的那杯往苏亦那边又推了推。两个杯子现在完全靠在一起了,杯壁贴着杯壁,中间连一道缝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不知道。”
姜楚敏看着他,他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又有一串炮仗响起来,比刚才那串更近一些,噼里啪啦地响了十几秒才停。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天下午好像比之前的所有下午都长了一些,也满了一些。
“你明天几点来。”他问。
“你几点起。”
“不知道,放假都睡到很晚。”
“那你醒了跟我说。”
“好。”
姜楚敏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苏亦换鞋的时候姜楚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和平时一样。苏亦换好鞋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姜楚敏翻过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站在门框内外,握了几秒。然后苏亦松开手,推门走了。姜楚敏关上门,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那两个水杯还挨在一起放着。他没有收,就让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