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姜楚敏醒得很晚。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几点。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月了，比家里那边多两道细纹，一道从灯座附近斜着延伸到墙角，另一道更短，在窗框上方。
他没有再睡，但也没有立刻起来，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跑，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很清脆；远处有人放了一个炮仗，闷闷的一声，隔了好几栋楼才传上来。
他爸早上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姜楚敏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他爸手里拎着一袋速冻饺子和两盒熟食，放在厨房台面上，说“晚上凑合吃”。姜楚敏应了一声，看着他把熟食拆出来放进盘子里，又转身去厨房烧水。
他爸的背影在厨房门框里晃了一下，和这间屋子一样，是新买的、还没有用旧的。他爸烧上水之后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正在播一个春节特别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很热闹，和这个安静的客厅形成对比。姜楚敏看了一会儿屏幕，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点开和苏亦的对话框。上一条是昨天晚上苏亦发的“明天除夕”，他回了个“嗯”。
“你那边今天冷吗。”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等了一会儿。
“还行，出太阳了。”
“这边阴天。”
“你爸呢。”
“出去了，刚回来，买了饺子。”
“那也行。”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回。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下来。他翻了翻桌上的作业本，写了两道题，又放下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苏亦没有发新消息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客厅里他爸喊了一声：“中午吃什么？”他站起来走出去：“随便。”
午饭是他爸热了两个熟食，又煮了一小锅米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电视没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到桌面的声音。他爸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妈那边今天怎么过。”
“不知道，没问。”
“你给她打个电话吧。”
“嗯。”
他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收碗，他爸说“放着吧”，他还是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碗放回沥水架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他爸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爸接了电话，声音不大，但姜楚敏在厨房里能听见几句——“嗯，嗯，知道了，明天吧。”
他爸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之后那边又说了几句，他爸说“行，那就这样”，然后挂了。
姜楚敏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他爸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还亮着，他很快按灭了，偏头看了姜楚敏一眼：“下午你自己安排，我出去一趟。”姜楚敏说“好”。
他爸站起来穿了外套，换了鞋，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姜楚敏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电梯门在走廊尽头合上，屋子安静下来。他走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点开和苏亦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早上那几句，他想了想，发了一句：“我爸出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你一个人？”
“嗯。”
“吃什么。”
“冰箱里有饺子。”
苏亦过了一会儿回：“那你记得煮。”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趴了一会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翻了翻作业，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小区里没什么人，楼下花坛边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块毯子。远处有一家住户的阳台上挂了一串小灯笼，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到床上躺了一会儿，又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以前在家里过年，陈女士会提前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准备年货，家里总是有各种事要做，他帮着搬东西、贴对联，一晃就到晚上了。
有时候苏亦会来家里坐一会儿，带两盒点心，陈女士留他吃饭，他就留下来。那些年过年的时候客厅里总是很热闹，电视开着，厨房里在炒菜，桌上摆着瓜子和糖果，吴清有时候也会来，三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想着这些，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实才过了一年。
他站起来又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杯子看了一眼。杯子搁在桌角，杯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被台灯照得很清楚。
他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热水冲进杯底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在床沿坐下来，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杯身那朵花，然后拿出手机给苏亦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今天有烟花吗。”
过了一会儿苏亦回：“没有，这里禁放。”
“这边也差不多吧。”
他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傍晚的时候他给自己煮了饺子。他爸出门前把饺子从冷冻层拿出来放在冷藏里解冻，他烧了一锅水，把饺子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浮浮沉沉。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觉得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
上一次煮东西还是暑假在苏亦家，苏亦教他怎么煎蛋，他站在旁边看着，锅铲被苏亦拿着，他只在旁边递了个盐。他把饺子盛出来，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碗放在他爸常坐的位置上，然后坐下来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速冻的味道，皮有点厚，馅不多，但他吃完了两碗。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他爸那碗用保鲜膜包好放在灶台上。
晚上八点多他给陈女士打电话。那边很热闹，背景里有电视声和别人的说话声，陈女士说她在小姨家。
“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
“你爸呢？”
“出去了”。
陈女士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
陈女士又说：“明天记得吃早饭。”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炮仗声。
他又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外套穿上，给他爸留了张纸条说“我下去走走”，然后换了鞋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电梯一路下到一楼。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比白天更冷了，他拉紧外套拉链，缩了缩脖子，沿着小区里的路往门口走。小区里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水泥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圈。
他经过花坛的时候，那个白天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已经不在了，只剩轮椅碾过的痕迹。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那条街上。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口的灯箱亮着，把一小段人行道照得很亮。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远处有人放了一个烟花，很小的那种，在灰蓝色的夜空里炸开，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段视频，镜头晃了一下，烟花的火花在画面里只是一小团模糊的亮点，很快就暗了。他把那段视频发给了苏亦，什么都没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亦回：“看到了。”然后是第二条：“很小。”他看着那两个消息，站在便利店门口笑了一下，手指冻得有点僵，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刚才那个烟花炸开的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什么，很淡，像是被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笔又擦掉了。
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又有一声闷闷的炮响传过来，比刚才那个更远，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方向也点了一个，很小，很轻，很快就没了声音。
他回到楼上的时候他爸还没回来。他把外套挂回衣柜里，坐在书桌前，又点开了那段视频看了一遍。镜头从便利店门口向右转，拍到远处一片模糊的楼影，然后是一小团光亮在灰蓝色的空中散开，短暂地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块。他把视频存下来，放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里只有这一条视频。他看着封面上的那团光，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那个杯子的轮廓又浮现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很远的地方，又有一声闷闷的炮响传过来，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方向也点了一个，很小，很轻，很快就没了声音。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他想，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他闭上眼，感觉着床垫微微下陷的弧度，像是这间陌生的房间里唯一还带着温度的地方。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桌角那个杯子，指尖碰到杯壁，凉的。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里面，攥了一下。
那个杯子明天还是会在那里，后天也会。他闭上眼，慢慢地沉进睡意里，耳边最后剩下的，是窗外某户人家阳台上那串灯笼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像翻书一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