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考场按成绩排,姜楚敏在第二考场,苏亦在第一考场,两间教室挨着,中间隔着一面墙。第一科考语文那天,姜楚敏进考场之前经过第一考场门口,苏亦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翻着古诗文的复习资料。
他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苏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教室门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姜楚敏继续往前走,进了隔壁考场。
第一科考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翻下一科的课本。姜楚敏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苏亦从隔壁出来,两个人隔着几排人对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往楼下走。
吴清从第五考场那边绕过来,在后面追上来,嘴里念叨着“那道古诗填空我写了半天,出来一看写反了”。姜楚敏听他讲了两句,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考数学,苏亦比他早交卷。姜楚敏出来的时候苏亦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了,手里拿着水杯。
姜楚敏走过去,苏亦把水递给他,盖子拧松了。姜楚敏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两个人站在窗户旁边,看着楼下操场上有人正在清理考场桌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但谁都没有多注意。
第二天考英语和物理。英语听力有一段是关于寒假安排的,姜楚敏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但这次他没看苏亦,继续听下去。
物理考完出来的时候,吴清在走廊里拉住他:“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没算完。”
“我算了一半,后面时间不够了。”
吴清说完又转身去跟周航对答案。姜楚敏往前走了一段,苏亦站在楼梯口等他,两个人一起下楼,经过操场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科考完是周五下午。铃声响的时候整栋楼像被掀开了盖子,有人欢呼,有人把草稿纸揉成团往垃圾桶里扔,有人趴在桌上不动。
姜楚敏收好笔袋,从第三考场出来的时候苏亦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书包背在肩上,靠在墙上。他走过去,苏亦直起身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操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放假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吴清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姜楚敏的肩膀:“终于考完了!晚上有没有安排?”
姜楚敏说没有。吴清说:“那我先走了,林芷在门口等我。”他说完就跑远了,书包带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姜楚敏和苏亦落在最后面,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风比前几天更冷了,刮在脸上像是细小的针尖。
姜楚敏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两个人沿着那条更长的路走,经过面包店的时候橱窗里亮着灯,菠萝包刚出炉,摆在最前面一排。
姜楚敏看了一眼,苏亦停下来,推门进去买了两个,出来的时候把其中一个递给姜楚敏。姜楚敏接过去咬了一口,热的,嚼着的时候觉得从胃里暖起来。
走到姜楚敏小区门口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姜楚敏握着面包袋,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然后开口:“我爸昨天又打电话来了。”
苏亦看着他。
“他问我定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想想。”
苏亦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姜楚敏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他抬手拨了拨,又放下来。他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看着地面,侧脸被路灯照亮了一半。
“你想去吗。”苏亦问。和上次一样的问题,但语气和上次不太一样了。
姜楚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不想”,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确实不想去——他不想离开这座城,不想离开苏亦,不想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过完一整个寒假。
但他也知道,他爸在那边一个人待了很多年。他上一次见他爸是一年前,他爸比记忆里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他爸问他学习怎么样,他回答“还行”,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那几分钟的沉默他到现在还记得。
“我不知道。”他说。
苏亦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姜楚敏翻过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
苏亦的掌心是热的,贴上来的时候像是把他手指上那点凉意整个捂住了。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你要想是去,”苏亦开口,“就去吧。”
姜楚敏偏头看他。
“他毕竟是你爸。”
姜楚敏握着苏亦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苏亦会说这句话。他以为苏亦会像上次一样说“别待太久”,或者说“每天记得回消息”。但苏亦只是说“他毕竟是你爸”。这五个字比任何话都重,重到姜楚敏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他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寒假你一个人。”
“那我就在家。”
姜楚敏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苏亦的手,站在路灯底下,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的衣摆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过了一会儿,苏亦松开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再想想。”
“嗯。”
“不管去不去,跟我说一声。”
“好。”
姜楚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你明天有空吗。”
“有。”
“那明天下午,去海边走走。”
苏亦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海边的风比市区大得多。
姜楚敏到的时候苏亦已经站在堤岸上了,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冬天的海和夏天完全不一样——夏天是蓝色的、热闹的,冬天是灰色的、安静的,浪也不大,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声音比平时沉一些。
姜楚敏走过去,在苏亦旁边站定。两个人没说话,看了一会儿海。风把姜楚敏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拨了拨,又放下来。
堤岸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一个老人坐在折叠椅上钓鱼,鱼竿架在栏杆上,人缩在厚外套里,一动不动。再远一点,有一对情侣在沙滩上走,脚印被潮水一层一层地抹掉又印上去。
“你以前冬天来过海边吗。”姜楚敏问。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姜楚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栏杆是铁的,被海风吹得冰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他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放着。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把手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你说,海水冬天会不会比夏天重。”姜楚敏开口。
苏亦看了他一眼:“物理没学过这个。”
“那你说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水就是水。”
姜楚敏低头笑了一下,把栏杆上的手往苏亦那边挪了一点,指尖碰到了苏亦的小指。苏亦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被海风吹着,但握在一起的那一块是热的。
“我昨晚又没睡好。”姜楚敏说。
“在想什么。”
“想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
“小时候。”姜楚敏看着海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俩一起去北方看雪,我在楼下堆雪人。那年雪下得很大,我妈不让我出门,我偷偷跑出去的,你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们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丑得要命,你把你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它围上。第二天雪人化了,围巾湿透了,你被你妈说了一顿。”
苏亦偏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那条围巾后来呢。”
“不知道,可能扔了。”
姜楚敏低下头,看着栏杆下面那片被风吹得晃动的海面,海面上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过去,又拉起来,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跟我爸说好了。”
苏亦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下。
“下周三走。”
“嗯。”
“他说他回来接我。”
“嗯。”
姜楚敏偏过头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看着海面,侧脸被阴天的光照得不太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看向海面。
两个人站在堤岸上,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
“一个月。”苏亦说。
“你会想我吗?”
“嗯。”
姜楚敏感觉到苏亦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感觉到了。
“会想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苏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钓鱼的老人收竿走了,那对情侣也消失在远处的沙滩尽头,堤岸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苏亦说。
姜楚敏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松手。他又看了一眼海面,冬天的海确实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海会让人想跑进去,冬天的海只会让人想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苏亦的掌心里抽出来,收回口袋里。两个人的手都被风吹凉了,指尖有点红。他看了苏亦一眼,苏亦也正看着他,目光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安静。
“你回去吧。”姜楚敏说。
“你先走。”
“我想再站一会儿。”
苏亦没有坚持,他看了姜楚敏两秒,然后转身往堤岸的出口走去。
姜楚敏点了点头。苏亦转过身继续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灰蒙蒙的天光衬得很淡。
姜楚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海面。
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更大,把海面上那几只海鸥吹得往更远的地方飞。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一个人在堤岸上站了很久。
周三早上,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陈女士站在门口,帮他把外套领口理了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他背着书包下楼,他爸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他把书包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慢慢驶出小区,经过学校门口,经过那个岔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路。姜楚敏靠在座椅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包——他昨晚把杯子从书桌上拿下来,用一件旧T恤裹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拉链封着,像一个被妥帖放好的、还没有被拆开的下午。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机场。他爸去办托运,姜楚敏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看着传送带把他的行李箱吞进去。
候机厅里人很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停着几架飞机,地勤人员在跑道边走动。他爸去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翻手机。两个人没有说话。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通知的时候,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姜楚敏透过舷窗看着地面慢慢变小。楼房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整座城市缩成一张灰绿色的地图,最后被云层盖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引擎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着,像一层厚实的白噪音,把其他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开眼的时候,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片天空了,云层更厚,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一条浅金色的线。
飞机飞了将近三个小时。降落的时候他感觉到耳膜被气压压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才通。
他爸在旁边收小桌板,把手机开机。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空气从廊桥里涌进来,比家里冷得多,干冷干冷的,像是能钻进骨头里。
姜楚敏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跟着人流走出航站楼。他爸在到达口外面叫了辆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进后座。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窗外的街景他不认识,楼比家里那边矮一些,路边种着他不认识的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交错着。
车拐进一个小区,停在一栋楼下面。小区比他想象的新,楼下有花坛和几棵刚种不久的树。他爸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往单元门走,姜楚敏背着书包跟在后面。
电梯停在十八层,走廊里很安静。他爸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的灯亮着,玄关摆着一双新拖鞋,深蓝色的,鞋底还贴着标签。
他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尺码刚好。客厅很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像是刚布置好不久。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有一箱牛奶。他爸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你房间在那边,我睡主卧。”
姜楚敏推开那扇门,里面是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叠得很整齐。
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那件旧T恤拆开,杯子从里面露出来。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搁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它,想起苏亦生日那天他把这个杯子递过去的时候,苏亦低头看它的样子。他把杯子摆在书桌靠里的位置,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小区里有人遛狗,楼下那排树在风里晃着,天色是灰的,比家里那边暗得更早。
晚饭是他爸做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他爸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说了一句“好久没做饭了,凑合吃”。
姜楚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味道不算好,西红柿炒蛋有点咸,但他没说,低头把饭吃完。他爸坐在对面,吃了几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妈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她一个人在家……”
“她习惯了。”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把饭吃完,姜楚敏站起来收碗,他爸说“你放着吧”,他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比家里那面多了几道细纹,他看了一会儿,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他摸过手机,点开和苏亦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发的,苏亦问他“东西收拾好了吗”,他回“好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亦回了一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这边挺大的。”
发完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但苏亦回得很快:“冷不冷。”
“不冷。”
“好。”
他看了这几个字,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枕边,关掉台灯。黑暗里那个杯子的轮廓还留在他的视线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被放在桌角的、不属于这间屋子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早,天还是灰的。他洗漱完出来的时候他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摆着两份早餐,豆浆和包子,用塑料袋装着。
他坐下来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他爸下楼买的。他爸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带你去补习班那边看看,我帮你报了两门,数学和英语。”
姜楚敏点了点头。他爸又说:“下周一开始上课,早上八点半到十一点半。”
他把豆浆喝完,说“好”。他爸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收拾桌子。
下午他爸带他去了补习班,在一条不远的街上,一间不太大的教室。老师是位中年男人,跟他爸聊了几句,又问了姜楚敏几道题,点了点头。
出来的时候他爸说“你好好跟着学”,他说“嗯”。回家的路上他爸开车,他坐在副驾驶,窗外的街景不熟,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从别的城市搬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亦没有发消息来,他也没有发过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告诉他点什么,但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只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见楼下那排路灯亮起来,灯光铺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比南边冷得多。
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看见那个杯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端着杯子回到房间,在床沿坐下来,喝了一口。
杯身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对着他,被台灯照得很清楚。他看了很久,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点开苏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边比家里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靠着床头坐着。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苏亦回:“多穿点。”
他看着那三个字,低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被黑暗和台灯的光一起收进了这间陌生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