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天冷得不像话。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调开着制热，但效果一般，坐在靠门那排的人还是缩着脖子。
课间的时候有人去饮水机接热水，接完不喝，先捂着杯子暖手。姜楚敏到教室的时候苏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角放着牛奶和一块芝士蛋糕，蛋糕用保鲜膜包着，边角压得很整齐。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冻得有点僵，拆保鲜膜拆了两下没拆开，苏亦在旁边伸手接过去帮他撕了个口子，又递回来。姜楚敏拿出来咬了一口，凉的，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味道不错。
吴清从前排转过来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绕了两圈，把下巴都遮住了。姜楚敏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戴围巾了。”
吴清说：“林芷上周织的，她说我脖子太长，不戴围巾看着冷。”
他说完低头扯了扯围巾的边缘，把下巴遮得更严实了一些。周航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会织围巾？”
吴清说：“她妈会，她跟着学的，织了三条才织好。”
周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啊”，转回去了。
姜楚敏低头喝牛奶的时候偏头看了苏亦一眼。苏亦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领口一直包到脖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苏亦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姜楚敏没说话，低头继续喝牛奶。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放了一篇听力，里面有一段是关于寒假安排的。姜楚敏听到那个词的时候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苏亦。
苏亦正低头在卷子上答题，没什么反应，像是没注意到这个词。姜楚敏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但后面那几句没怎么听进去。
寒假——其实他之前一直没认真想过这件事。以前寒假就是在家待着，写作业，看电视，偶尔和吴清苏亦出去逛逛。
但今年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拿着笔在选项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像是在确认什么。
课间的时候吴清又转过来，趴在姜楚敏桌面上：“寒假你们有什么打算？”
姜楚敏正在低头整理笔记，手指停了一下：“没想好。”
“我打算去林芷那边，她说她外婆家后面有个湖，冬天可以滑冰。”
周航从旁边探过头来：“你会滑冰？”
“不会。”
“那你去干嘛。”
“她说她教我。”
吴清说完低头扯了扯围巾，嘴角弯了一下，被围巾遮住了大半，但姜楚敏看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整理笔记。
“人家才跟你在一起一段时间，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家长了？”周航说道。
“她家长都同意了，关你啥事。”吴清反驳道。
“只是同意你去，又没有同意让你俩在一起。”周航说道。
“啧，你事咋这么多？转回去转回去。”
“就问一下，有必要生气吗。”
午饭的时候四个人去食堂，走到半路吴清又说“我去找林芷”，然后就走了。周航看了他背影一眼，说“我也去找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姜楚敏和苏亦两个人去食堂，打饭坐下来。吃到一半的时候姜楚敏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边沿那几棵梧桐树已经全秃了，枝丫在风里晃着，偶尔有几只鸟落上去又飞走。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发现苏亦正看着他。
“你想什么呢。”苏亦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快期末了。”
“嗯。”
“期末考完就寒假了。”
“嗯。”
姜楚敏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来：“你寒假有什么打算。”
苏亦看了他一眼：“没想好。”
“你每次都说没想好。”
“确实没想好。”
姜楚敏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但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我爸上次打电话说，寒假让我去他那边。”
苏亦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他那边租了个大房子，让我过去住一阵。”姜楚敏说话的时候没看苏亦，目光落在餐盘里剩下那一半米饭上，“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苏亦没有说话。他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姜楚敏。姜楚敏也没抬头，他用筷子尖在米饭上戳了两下，又停下来。
“你想去吗。”苏亦问。
“不知道。”姜楚敏说，“我好久没去过他那边了。”
“多久。”
“两三年吧。”
苏亦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吃了几口之后又放下来，看着姜楚敏：“你要是去，去多久。”
“他说住到开学前。”
“那整个寒假你都不在。”
“对啊，所以我还没想好去不去。”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拍。姜楚敏低头把最后几口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苏亦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把碗筷放到回收处。
走回教室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经过操场边沿的时候姜楚敏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贴在身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师在讲台上坐着改作业。姜楚敏写了一会儿作业，偏头看了一眼苏亦。
苏亦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着，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姜楚敏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自己的题。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几次，每一道题都写得比平时慢。
放学的时候吴清又先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姜楚敏和苏亦。两个人收拾好书包，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操场。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跑道在路灯下泛着白。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姜楚敏没有停下，苏亦也没有。两个人沿着那条更长的路走了一段，经过面包店、旧电话亭，经过那排关了门的店铺。走到姜楚敏小区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
姜楚敏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苏亦。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你寒假真的没有什么打算吗。”
苏亦看着他：“你想让我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苏亦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姜楚敏的手背。姜楚敏翻过手来，把他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姜楚敏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你要是去你爸那边，”苏亦说，“记得跟我说一声。”
“好。”
“每天记得回消息。”
“嗯。”
“别待太久。”
姜楚敏偏头看了他一眼，苏亦正看着地面，侧脸被路灯照亮了一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握着他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把苏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还不一定去呢。”他说。
苏亦点了点头，但没有松手。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又吹过来一阵，姜楚敏缩了缩脖子，苏亦才松开手：“你上去吧。”
姜楚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明天几点到。”
“六点五十。”
“那我六点五十五到。”
苏亦点了点头。姜楚敏看着他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姜楚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推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苏亦握过的手，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握了握拳，把那个温度收好，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的时候陈女士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晚。”
“路上走得慢。”
陈女士点了点头，没再问。
姜楚敏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拿出作业本翻到某一页，但写了两道题之后又把笔放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他爸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了晃，在窗帘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写了一道题，又写了一道题，写到第三道的时候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还亮着，远处公交站的方向有一盏灯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还在等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