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吴清一反常态地没有睡觉，也没有转过来找姜楚敏说话。他趴在桌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姜楚敏偏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写作业。
下课铃响的时候吴清第一个站起来，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几步就出了教室。
周航从前面转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问姜楚敏：“他最近怎么回事，一到放学就跑那么快。”
姜楚敏想了想：“可能有什么事。”
周航耸了耸肩，收拾书包走了。
姜楚敏和苏亦照例落在最后。两个人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姜楚敏看见吴清站在操场边沿那棵梧桐树下面，面前站着林芷。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在说什么。
林芷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头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抬头看着吴清说了句什么。吴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姜楚敏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拉了拉苏亦的袖子：“你看那边。”
苏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走吧。”
两个人绕开那个方向，从另一条路出了校门。
周六早上，姜楚敏在家写作业，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吴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她跟我说了。”
姜楚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扣了一个问号。
吴清回：“她说她知道我喜欢她。”
“然后呢。”
“她说她也喜欢我。”
姜楚敏看着那行字，低头笑了一下，回了一个“恭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想了想，又拿起来，给苏亦发了一条消息：“吴清和林芷在一起了。”
苏亦回得很快：“嗯。”
“你早就知道？”
“猜到过。”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
姜楚敏盯着这两句对话看了一会儿，觉得苏亦这种“你也没问”的回答方式他已经很熟悉了，但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但写了两道题之后又拿起来，给吴清发了一句：“你怎么跟她说的。”
吴清过了几分钟才回，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
姜楚敏点开听了一下，背景里能听见吴清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说那天放学他本来想约林芷去奶茶店，结果走到半路一紧张就说了实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林芷听完之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吴清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以为要被拒绝了，结果林芷又说了一句“我也喜欢你”，然后问他“你还要不要去奶茶店了”。
姜楚敏听完把手机放下，觉得这段语音他应该转给苏亦听，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继续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陈女士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进房间。他不太在意，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停下手里的笔，竖着耳朵听了一句。陈女士在跟电话那头说：“他最近好像不太一样，周末出门比以前积极，上次还问我借了熨斗，把他那件白外套熨了一下才出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女士笑了一声：“我没问，不问，随他去。”
姜楚敏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在纸面洇开了一个小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张纸翻过去，继续写，但写得比刚才慢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笔，走到客厅倒水，陈女士已经挂了电话，正在厨房里切水果。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下周要是不忙，叫你那个同学来家里吃饭吧。”
姜楚敏握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哪个同学。”
“苏亦。”
“他怎么了吗？”
“你每次周末出门之前都要照三遍镜子，回来之后又傻笑。我又不瞎。”陈女士切好苹果，装在盘子里递给他。
姜楚敏接过盘子，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苹果，切得整整齐齐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女士的背影，她正在水槽边洗手，像是刚才那番话没什么特别的。
他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着的时候觉得今天的苹果比平时甜。
他走回房间，拿起手机给苏亦发了一条消息：“我妈问你下周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苏亦回了一个字：“好。”
不一会儿，陈女士敲了敲他的门。他坐起来应了一声，陈女士推开门，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你爸刚才打了个电话。”
姜楚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偏头看她。
“他问你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陈女士靠在门框上，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是在转达一个不太重要的通知。
“我说还行，让他自己给你打电话。他说好，然后就挂了。”
姜楚敏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哦。”
“你明天有空给他回一个，别让他觉得你不想理他。”陈女士说完就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姜楚敏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爸上次给他打电话大概是两个月前，说了不到三分钟，问了几句学习，然后说“那就这样”，挂了。
他爸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有时候连过年也不一定。以前他还会数着日子等他爸回来，后来就不数了。
陈女士从来不拦着他跟他爸联系，也从来不逼他，像是在这件事上留了很大一块空地，让他自己决定要往里面放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他爸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已经很久没拨过了，但还留着。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苏亦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抽屉里放着牛奶和一盒小蛋糕——不是食堂的，是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烘焙店卖的，他上次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坐下来拿起那盒蛋糕看了看，偏头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低头翻着课本，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姜楚敏问。
苏亦翻了一页书：“猜的。”
“猜能猜的这么精准？”
“嗯。”
姜楚敏没再追问。他把蛋糕放进桌肚里，打算课间再吃。早读铃响的时候他翻开课本，但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读进去。他还在想他爸那个电话，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回一个。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拨了他爸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那边接了，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记忆里稍微哑了一点：“喂，楚敏？”
“爸。”
“哎，你妈说你最近挺好的。”
“还行。”
“学习怎么样。”
“就那样。”
那边沉默了两秒。他爸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百公里和不知道多少年的生疏，能找到的话题只有这些。
他握着手机，手指在机身边缘蹭了两下，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也是“再看”，或者“忙完这一阵”。
“你钱够不够花。”他爸问。
“够。”
“不够跟我说。”
“嗯。”
“那……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知道了。”
“好，那挂了啊。”
“嗯。”
电话挂断之后姜楚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冬天的风把枝丫吹得晃了两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苏亦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他刚才出去的时候忘了穿，苏亦把外套拿出来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苏亦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了。他把外套穿上，低头拉上拉链，然后走回座位。
苏亦跟在他后面，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继续翻课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饭的时候姜楚敏没什么胃口，拨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苏亦问道。
“没。”
姜楚敏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鸡腿，嚼着嚼着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但没有说。他把饭也吃完了。苏亦坐在对面，等着姜楚敏收拾好餐盘，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把碗筷放到回收处。
下午放学的时候姜楚敏走在路上，忽然开口：“我爸打电话来了。”
苏亦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事，就问了几句。”
“嗯。”
“他很久没回来了。”
苏亦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碰了一下姜楚敏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短到像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姜楚敏翻过手来的时候，苏亦的手指还在那里，他握住了。
两个人走在路灯底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姜楚敏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把苏亦的手握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