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了一道压轴题，讲完问有没有人没听懂。没人举手，老师就让大家自己做练习。
姜楚敏写了半页草稿纸，偏头看了一眼苏亦的——他的步骤比自己少了两行，答案却一样。他把草稿纸往苏亦那边推了推，苏亦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补了一行注释，又推回来。姜楚敏看着那行小字，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课间的时候吴清趴在桌上补觉，周航从前面转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分装瓶，拍了拍吴清的肩膀：“我弄了一个好东西。”
吴清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周航那张笑脸就警觉起来：“啥东西。”
“你闻一下。”周航拧开盖子，递到他鼻子前面。
吴清往后缩了一下：“你先闻。”
周航笑了一下，举起瓶子凑近自己鼻子，深深吸了一口：“嗯，挺好闻的。”
“真的假的。”
“绝对真的，兄弟包不骗你，放心好了。”
吴清缓缓拿过瓶子，凑近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极度扭曲。
他弯腰干呕了两声，转身就往厕所跑，脚步比体育课测一千米时还快。
周航跟在他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到了厕所看见吴清趴在洗手台前疯狂冲鼻子，水花溅了一身。
吴清冲了半分钟，抬起头来，鼻尖还挂着水珠：“这味道怎么他妈还洗不掉啊！”
周航扶着门框笑得快岔气，吴清上去就是一个锁喉，周航一边笑一边喊：“冷静冷静，我们还可以去搞姜楚敏。”
吴清松开手，看了一眼周航手里那个瓶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回到教室，走到姜楚敏桌边，吴清把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一脸诚恳：“我弄到了个好东西，这个很好闻的，你要不要闻一下？”
姜楚敏看了看吴清，又看了看周航，两个人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表情比考试时还认真。
“真的假的。”
“包真的呀，好兄弟怎么会骗你呢。”吴清一手搭在姜楚敏肩上，一手把那个小瓶子递到他面前，“你就说你闻不闻吧。”
姜楚敏接过去，打开盖子，把鼻子凑近——然后他整个人的表情在零点五秒之内从好奇变成难以置信，再到想吐。
那股味道像是猪油掺了点大便，又混着厕所和呕吐物的气息，直冲脑门。他差点把早饭全吐出来。
但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忍住了，强挤出一个微笑，转过身把那瓶东西递到了苏亦面前：“嗯，确实挺好闻的，苏亦你要不要闻一下？”
苏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吴清和周航那两张憋笑的脸，接过瓶子凑近闻了一下。
“……”
他沉默了大概一秒，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默默擦着鼻子，又分了一张给姜楚敏。
姜楚敏终于坚持不住，弯腰呕了出来，吴清和周航在后面看完了全程，终于爆发出憋了半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东西你是咋做出来的？”吴清问道。
周航得意地晃了晃瓶子：“放了一点我爸泡的茶进去，后来又加了一些七七八八的恶心东西，发酵了三四天。”
吴清凑过去看了看瓶子里面，又退回来：“茶能有这么臭？”
“主要应该是我加的那些东西。”周航把瓶子收起来，揣进口袋里，像是在收藏一件战利品。
晚自习的时候姜楚敏趴在桌上，感觉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翻来覆去没睡着。
吴清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姜楚敏，你说我们上午被周航整得那么惨，要不要也做个臭水整整他？”
姜楚敏抬起头，想了想：“好啊，但是我们没有茶吧，而且他不是还发酵了三四天吗？”
吴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这个刚好，里面是之前泡的茶，我在学校放了三四天没喝。”
他拧开盖子，一股酸腐的气味飘出来。姜楚敏凑近看了一眼，茶水已经发白发毛，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
他皱眉看了一眼吴清：“你自己闻闻看。”
“哎呀，这就不必了哈。”吴清笑着把杯子拿开，“我们开始弄吧。”
他打开一个分装瓶，把保温杯里的水倒了一些进去。姜楚敏看着那浑浊的液体流进瓶子里，表情有点复杂：“挖一点霉进去吧，发酵更快。”
“也行。”吴清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芯，抠出一小块灰绿色的霉，放进瓶子里，拧上盖子晃了晃。
“还加点什么？”姜楚敏问。吴清想了想：“我记得我桌肚里好像还有一块发霉的饼干。”
“你怎么什么都有。”
“那是上上周的，忘了吃。”他从桌肚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块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饼干，表面覆着一层毛茸茸的白绿霉斑。
他把饼干掰碎了放进瓶子里，又晃了晃。
姜楚敏也翻了翻自己的桌肚，发现除了书和文具，基本没什么东西：“我没什么能加的了。”
“就这样吧，先写作业，放学再给他闻。”吴清把瓶子拧紧，塞回桌肚最里面。
或许是臭水吸引力太大，两个人写一会儿作业，就低头往桌肚里看一眼。
瓶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吴清偶尔会拧开盖子闻一下，然后迅速拧上，表情一言难尽。
晚自习结束后，他从桌肚里取出那瓶东西，拧开盖子，深吸一口气，凑近闻了闻，然后猛地盖上盖子，干呕了一声。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判断，这瓶东西做得相当成功。
他拿着瓶子走到周航面前，满脸诚恳：“这东西挺好闻的，你要不要闻一下？”
周航低头看了一眼瓶子，里面的霉斑清晰可见，他退后了半步：“啧，你这里面霉都看见了，还想骗我。”
吴清面不改色：“你是不是不敢啊？不敢就直说，不用找什么借口。”
周航被他这句话激了一下，站直了：“哎哎哎，我怎么就不敢了？拿过来。”
他一把拿过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在瞬间凝固，整个人从脖子到耳根都泛起一层薄红，弯腰冲向教室后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噔噔噔地响。
吴清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把瓶子收好放回了桌肚。姜楚敏坐在座位上，看着周航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笑了一下。
苏亦坐在他旁边，把桌面上的课本收好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周航从走廊那头走回来，鼻尖还红着，经过吴清座位的时候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背上书包先走了。
吴清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明天还来啊。”周航没回头，只是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吴清和周航走了，姜楚敏和苏亦落在最后。
两个人把书包收拾好，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亦停下来，姜楚敏也停下来。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两个人把书包收拾好，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尽头楼梯口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拐角处漫出来，把地砖照出一小片暖色。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比白天凉了不少。姜楚敏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格，缩了缩脖子。操场上已经没有灯了，只有校门口那两盏路灯亮着，把跑道和球架的轮廓勾出淡淡的影子。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沿往校门口走，脚下的水泥路面被路灯照得发白，路边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中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网。风从树缝间穿过来，发出很轻的呜呜声，把地上几片没被扫走的枯叶卷起来，沿着路沿翻了几圈，又放下。
他们走在一条基本上没有人的小巷里。巷子不长，两侧是旧居民楼的侧墙，墙头上有几根枯了的藤蔓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路灯只有巷口那一盏，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苏亦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姜楚敏一眼：“你今天就这样整我？”
“嗯……这叫分享快乐。”
“……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对象了。”
“呃……但瓶子也是你自己接过去的呀。”
“……”
苏亦停下来。姜楚敏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亦按着肩膀转了个身。
背脊贴上砖墙的时候他轻轻“嘶”了一声，那些砖面被夜露浸得微凉，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粗粝的纹路。他抬手想推，手指碰到苏亦的肩膀却停住了，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苏亦低头凑近他，鼻尖快碰到鼻尖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故意让那个距离多悬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吻了上来。
姜楚敏的后背贴着墙，后颈微微仰着，被苏亦的掌心托住。那个吻不急，也不深，一点一点地碾过他的下唇。
苏亦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下，很轻，像是算刚才那瓶臭水的账。姜楚敏“唔”了一声，声音闷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那点抗议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吞掉了。
他尝到一点薄荷糖的凉意——大概是苏亦晚饭后含的，混着一点对方唇上本身的味道。
姜楚敏被他亲得有点发懵，鼻息乱了一拍，睫毛颤了两下，慢慢地、试探着回应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太用力会把什么弄碎。苏亦感觉到了，动作顿了半秒，然后更深地压下来。
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姜楚敏的后背贴着巷子的砖墙，那些砖面被夜露浸得微凉，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粗糙的纹路。他下意识抬手想推，手指碰到苏亦的肩膀却停住了，没有用力，就那样搭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风吹过墙头电线的轻响。墙根下有一小丛枯草，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亦才退开。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在凉夜里呵出浅浅的白气，交叠了一瞬又散开。
姜楚敏低着头，双腿有些发软，耳朵尖红透了，连脖颈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放下，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落在两个人鞋尖之间那一小块地面上，那片地砖的纹路他好像从来没有看得这么清楚过。
“还分享吗。”苏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不分享了。”姜楚敏小声说，尾音几乎散在风里。
“嗯。”苏亦把手从他耳侧收回去，直起身来，退开半步，给他留出空间。巷口那盏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半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看着姜楚敏还贴着墙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有收回去：“走吧。”
苏亦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姜楚敏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姜楚敏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推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笑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