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老板娘送来的炒面,陈清霓上了楼顶,此刻雨停,打更人的声音消失在下面这条街道的尽头。
街道上偶然亮着一抹微弱的灯笼。
抬起头,远处的露山乌压压的,刚刚她们才在那里险象环生。
手里的热面从手心传入身体,干涸的喉咙感受到回来后的第一下湿润。
陈清霓叹了一声,用筷子搅了搅面,吃了一口,独自感觉到有热量,身体也开始暖和了。
一口接着一口。
她身后,顾允诚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衫,走了上来。
“够吗?”忽然传来顾允诚的声音。陈清霓回头去看,看着他走到自己旁边站着。
陈清霓啊了声,继而点头说道:“够了。”然后又默默吃面,没有多余的话。
默默吃面,顾允诚也没打扰她,就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安静的她都以为他什么时候回去了。
终于她吃完面,不得不说话了,她把碗放到一边,问他:“你怎么这么倒霉?”
对方低头瞧她:“是吗?”
他好像还不觉得呢。
顾允诚像是反应过来,轻飘飘嗯了声,抬头看向远处:“好像是有点。比起你来说。”
“那是。”陈清霓说道,“我两个姐姐对我都很好。”
他也太倒霉了,不被家里疼爱就算了,亲哥哥还要……
顾允诚终于坐下来。
两人靠得距离极尽,却又刚好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好像在他心中,她已经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了。
顾允诚还是看着前方。
对面黑咕隆咚,除了屋瓦烟囱什么都没有,他却愣愣地看着那里,一盯就是好久。
他说:“我六岁时,从那上面摔下来。城里的普通大夫没人能看好我,侯爷便把我送进皇宫里,交给太医诊治。结果太医治好我后,同皇上说了句:这孩子骨骼十分适合练武,将来一定是名厉害的武将,能为国效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皇上很高兴,说要从小培养我把我养在皇宫里,侯爷也高兴,但是顾允良从那时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他使计让皇上送我去早延城锻炼,锻炼两年,可他派人将我困在那里,让我屡次无法返回。侯爷觉得我不想回来是忤逆他忤逆皇上,皇上也对我心存不满,连带害了他。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变淡,开始重视顾允良。”
陈清霓看着他说完这些,心里传来淡淡的失落与同情。
所以他回来真的很不容易。
原来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为什么露出那样仇恨的目光看他。因为他被困实在太久,看谁都带有警惕。
“所以……你说的追杀你的人其实就是你兄长?也就是他也会追杀我?如果我还跟你牵扯不清的话。”陈清霓问。
“说实话,我觉得不止。”顾允诚忽然这么说。
陈清霓:“???”
陈清霓:“你还有其他仇家?各个都想置你于死地?”
顾允诚笑了笑,笑得比较浅,比较单薄,也比较无奈,如果可以他好像也想知道为什么,他说:“可能因为太医的一句无意的话,很多人觉得我会挡了他们的路吧。”
“毕竟在我年龄越小的时候,除掉我才是易如反掌。我这么多年躲过这么多次他们的刺杀,他们只会觉得我越来越强,威胁力度越来越大,更加仇恨我。”
陈清霓:“那你还敢回来?跑走不好吗?”
顾允诚低头沉默了下,忽然出声说:“是皇上要求我必须回来的。”
陈清霓没说话。
顾允诚说:“他派了亲兵来带我回去。”
陈清霓不知道带亲兵去接他回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挺严重的一件事。
许是,想要他回来为国效力了。
呼吸之间,还带着夜雨的潮湿味道。夜越来越深,黎明越来越近。顾允诚从丧丧的姿势里摆脱,看向她腿边的碗:“吃饱了吗?”
陈清霓:“吃饱了呀……才怪。一碗真的好少,不能因为觉得我是女孩子,份量就这么少。明明我爬了好几趟山……”
顾允诚笑,站起身,他碰到了后面的枝叶,枝叶晃动,一点雨水嘣到她脸上,一股湿润润的,她赶紧擦脸。
“下去再吃,还有一碗呢。”他说。
陈清霓抬起头来,不好的心情因为这场谈话一扫而散:“真的?!又做了一碗吗?”
顾允诚:“我看你也吃不饱,就让厨子又做了一碗。”他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转身下屋顶,陈清霓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好意思了,只是想着还能有碗炒面吃就格外高兴,兴冲冲跟着他下屋顶,来到客栈里。
一楼的饭厅,亮着烛,他们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陈清霓吃着今天晚上的第二碗炒面。
顾允诚手臂搭在桌沿,看着她吃。他似乎在为今晚的遭遇对她表示歉意和愧疚。
可是陈清霓知道: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也很可怜。她才不会莫名其妙地怪罪于他。
-
快要入秋日里了,金色的落叶落了满庭院,宫女在清扫。景秀书斋里,传来先生教习功课的声音。
陈清霓一笔一划写着字,时不时看着旁边的书本。
到了中午休息时辰,先生拿着书离开,公主和伴读姑娘们松口气,舒展身体。
都没急着离开这里,公主们甚至大胆谈论起宫中政要的事。
五公主:“听说父皇要立太子了,你们猜会是谁?我觉得大皇兄最有可能。”
九公主合上画满图画的书本,哼哼说道:“说不准是二皇兄。”
五公主一脸看穿的样子:“是啊,因为那是你亲兄长!”
对话不欢而散。
五公主见其他人都不接话茬,问斜前方坐着看书,默默不言语的二公主:“二皇姐,你觉得谁更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二公主翻了一页书,那不是上课用的,是藏书阁里翻来的。二公主气定神闲地说:“不可妄议朝堂政要。”
五公主觉得没劲,使劲将书一合,站起来就走了。
陈清霓等伴读姑娘看着公主都走了,才敢慢慢离席。
朝吃饭的膳房走的时候,陈清霓在想: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每个人,对身处皇宫的人更是如此,那么之后会会发生怎样的变动呢?会不会牵扯到她?
每半月一次可以出宫的机会,也就是休讲的日子,这天陈清霓出宫,正朝安远伯府走,路过热闹的集市,旁边菜馆突然跑来一穿黑衣服的小厮,冲她抱拳行礼:“陈姑娘,三公主有请。”
说话声很轻,只有陈清霓可以听到。
陈清霓愣了愣,侧身看进去,顿了顿她还是走进去了。三公主毕竟是公主,违抗命令倒霉的可不会是三公主。
茶间包房,两个人的位子,挨着窗户。窗户敞开着。三公主则隐蔽在窗木之后。三公主瞧见她,露出和善的微笑,像没发生过从前那桩事。
陈清霓落座于公主对面。
三公主今日出行是便装,就像从前身为公主逃出宫玩一样,只是现在她出宫要容易得多。
三公主喝了口绿茶,继续露出微笑:“好久不见,清霓。”
陈清霓:“见过公主。”
三公主:“从前的事是本公主错了,之前不懂事,还希望陈姑娘莫要见怪。”
陈清霓疏冷礼貌:“自然不会,公主。”
三公主顿了顿,放下手中茶杯,说道:“你可能见着顾允诚?”
陈清霓愣了下,道:“许久未见。顾公子有自己的事要忙,且都不会清闲,见不到他属实正常。”
“这倒也是。”三公主撇撇嘴,手指摩挲茶杯边缘,“那好,如果你能见到他的话,替我跟他说一句,本公主有要事要同他讲,请他不要再对本公主视而不见。本公主又不是什么小人,只是一时犯了个错而已。”
最后那句话明显不自信,很心虚。
陈清霓点头:“定会帮公主传达。”
前提是,她也得能见着顾允诚并有机会同他说话。顾允诚确实繁忙,她这几个月又没事找他,除了偶尔在宫里会见到他一面,却也无额外交流。
三公主离开,茶杯都干了。
陈清霓还未走。
她在想:这个节骨眼三公主找顾允诚,是为何?跟立太子的事有关系吗?还是说,在风云莫测的动荡时期,她需要找一个强有力的人庇护她跟她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