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的事,我们何时有事要躲在森林里谈了?你不怕被蛇咬吗?”顾允诚唇角泛起一抹比月光还惨淡的笑。
他抬头看向顾允良。
顾允良的笑意已完全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森森的黑脸。彷佛前方深不见底的森林深处。
此刻谈得再多,都会显得格外可笑。顾允诚闭上眼睛说:“那你就动手吧。”
顾允良重新勾起一抹泛着寒凉阴森的笑,却忽然卖起关子:“现下还不想,就想同你聊聊。弟弟。”
说着他走近几步。
袖子里的东西在反光。
忽闪忽闪的。
顾允诚觉得那总不能是顾允良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我们之间何时有可谈的事了?”顾允诚闭眼,又睁眼抬眸,“莫非你是想同我谈谈为何几次三番没把握弄死,我究竟是如何躲过的?”
顾允诚的话内嘲讽意味格外明显,弄得顾允良从鼻子里喷气。但顾允良似格外有自信,一时没被这话激着,说:
“我早就在早延城的水塘边警告过你,可你还敢回来,不是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弟弟?”
“我没回来之前,你的人手也从未再我身边少过。那我想,是不是在哪里都一样了呢?于是,我就回来了。”顾允诚说。
继而,顾允诚挑衅般充满嘲讽意味地问道:“你现在可满意了?”
月色被飘来的云雾遮挡。
天色一下暗了下来。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却能感觉到顾允良在咬紧牙关,属实被气到了。
不久,云雾散开,月光再次轻轻照下来,顺道露出顾允良眼里的杀气,藏也藏不住。他袖口处泛起明显的短刀刀光,长度已经到达他的手指之间,他却彷佛还在犹豫。
顾允诚瞥见了那把短刀。
他也知道,更深的危险不是顾允良和他的小刀,而是藏在四周密密麻麻树上的人。那都是顾允良在这几年的心腹,个顶个的武功高手。
是侯爷特地找来保护他的。
树叶开始沙沙作响。那上面的刀光快要藏不住了。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顾允诚陡然抽开剑与鞘,剑与鞘分离后,银色剑身泛着冷光在空中打转了十几圈,最后笔直地嵌入大树粗如柱体的树干里!
“歘——!”
“嗡——!”
一切归于平静后——树叶缓慢地从树枝上飘落,落到沙子上细沙沙地响。
树干旁的那个踩着树枝,只露着眼睛的男人正在浑身颤抖,他举着剑,眼神里露出胆颤惶恐的狰狞神色。
那剑就在他脑袋的一侧,紧紧相贴!甚至连转头去看的余地都没有!
“你去死吧!都给我上!”顾允良大喝一声,随即前前后后从树后跳出无数个黑色影子。
“公子!”谢可容顿时也躲不住,从旁边的丛林里跳出来。
顾允诚一愣。随即他虎视眈眈朝向举着刀剑朝他缓步试探来的众人。
“公子,咱们也是实在没什么牵挂,大不了今日就交代在这里!”谢可容说。
顾允良在包围圈外鼓了鼓掌。似在赞叹这兄弟情谊,虽然他觉得他们很可怜罢了。
顾允诚看向那包围圈之外的顾允良。再去扫这些朝他们缓步走来,想要吃下老虎却还忌惮老虎能耐的人。
顾允诚手里无剑,此刻是最好的干掉他的时候。
`
“噔。”
安远伯府的黑墨色大门被轻轻关上。陈清霓坐看右看,随后捂住腹部,朝对面的巷子口跑去。
进了巷子口她回头望,继而继续捂着腹部,想去到客栈。
可客栈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小声敲门,里面无人回应。
刘老板说除非有公子交代,否则深夜绝对不待客。
陈清霓只好朝露山走。那里是草药生长茂盛的地方,就算被人发现告诉别人,她还有理由。
谁知到了山脚下,看见顾允诚的马车,马儿在吃草,踢踢马蹄子,车夫坐在车板撑着脸,快要睡着。
一阵风吹过,门帘飘起,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陈清霓看向那通往上山的路。山上的黑绝对不是巷子里的黑能比的。
陈清霓同车夫打过好几次照面,她屏气凝神,忽然发觉自己可以察觉到四周的环境。此刻好像是四下无其他人的状态。
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之后,陈清霓跑过去,躲在马车后。车夫迟钝得不行,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知道陈清霓用木棍敲车板,才把车夫唤醒。
“公子啊,他跟大公子去山上了,好像有什么线索要找吧。”车夫说。
“去多久了?这么晚还没下来?”陈清霓问。
车夫想了想:“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
陈清霓思索:不会是找不到路下不来了吧?就算去过很多次,但是夜晚,山路,谁知道会遇到老虎还是豹子?
陈清霓回头望向山上。
风呼呼地朝耳后刮。
这山上的气温快跟冬日里差不多了。陈清霓咬紧牙关,裹紧衣衫,继续朝上走。时不时在周遭撒些药,避免毒虫毒蛇的侵扰。
忽地,她听到一阵阵细密却轻巧的脚步声。陈清霓瑟缩住脖子,不敢动,她悄无声息隐在一颗树后。半响也敢眨着眼睛,从树后探出头去。
声音消失了。
不知何时,不知在何处方向彻底消音。只是她清楚,刚才那不可能是假的,绝对有一伙人在这山间。
陈清霓突然灵光一闪,想起顾允诚被追杀的事,陈清霓下意识捂紧嘴巴。
他不会要死在这山里吧?
还是说,已经……
陈清霓感到周遭的风更冷了,冷汗也哗哗直冒,有些看不清前方的山路。
陈清霓原路返回山下,还是只有马夫和马车。顾允诚未归。陈清霓思想斗争了一番,咬了下牙齿,利落干净转身,朝山上跑去。
上次他救她。这次她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救到他,要不就这么走了,她的良心可怎么过?
可跑了几步,她的理智又回归了。立马又跑下去,让马夫去找行事阁的谢可容,如果谢可容不在,就找他们那里官最大的,说顾允诚上山执行任务的时候可能遇险了。
交代完这个,陈清霓才重新朝山上跑去。
山间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陈清霓拖着满是泥巴的鞋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朝上走。
害怕的想回去,害怕救不成顾允诚最后还要搭上自己,反正已经让马夫去喊人了。但是脚步一直未停,哪怕踩进更深的森林中,也保持着向前的速度。
只有遇到水坑才会让她偶尔减慢一下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陈清霓觉得自己都练成绝世武功了。比如喘气可以小口喘,不被人发现,脚步越来越松快,脚步声越来越轻。她可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就是全被陈平威耽误了。
不知走了多久,感觉快到山顶了,此刻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不太熟悉的男人声音。
陈请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小声地接近靠近。在声音稍大处,她终于停下。前方密布着杂乱的草,她看不到草后面的场景。
“公子,你醒醒啊,公子!”是谢可容的声音。
陈清霓顿时僵住身体,很快前面又传来那道不算很熟悉的声音,还有其他人在?
“你跟我无仇,我放你一马,现在离开他,走吧。”那道声音在说。
谢可容失控大喊:“你滚!你放屁!你把我也杀了吧,反正公子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陈清霓愣住。
下一刻谢可容又高声喊道,夹杂着哭声:“顾允良你丧尽天良,你早晚会受报应的,我们公子从未照烧过你,就因为他是侯府的儿子,是你的弟弟,你就这么待他!他本跟你无冤无仇……”谢可容泣不成声。
陈清霓头脑发麻,拳头渐渐握起。
“无冤无仇?”顾允良踢开面前的银剑,目光从谢可容怀里的人移开,侧身转向杂草堆的方向,他甚至还有空悲叹伤神,却忘了是他亲手解决的自己的弟弟,“怎么能会是无冤无仇?有他在,我就永远多一份竞争。没有他在,侯爷的位子早晚是我的。”
谢可容的手抓紧顾允诚的手臂,盯着那抬头望月的顾允良,声音发抖:“可是他从来没有要和你争,你却时时刻刻要置他于死地……”
顾允良转身,盯他,眼里毫无可怜神色,他又踢开一把地上的刀子:“是吗?”
“那谁让他出生在这里。”
毫无人性的一句话被谢可容听了,就要站起身去打他。可他怀里还有顾允诚毫无生气的身体。
雨继续下着。顾允良也开始渐渐显得狼狈。
顾允良轻呵一声,最后看一眼顾允诚的脸,上面雨水染着血水和泥土的泥水,面色苍白。
顾允良转身离去。
走到路边,顾允良忽地停下脚步,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忽然像发疯一样朝旁边的杂草堆中扔去。似是泄愤。没有人知道他为何突然做出此举。
顾允良的脚步声消失。
陈清霓揉着被刀划伤的手臂,出了杂草堆。谢可容抱着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顾允诚悲痛地低着头。
陈清霓被雨水冻的发抖,看到顾允诚那张没有生气的脸,更是浑身颤抖,她跪坐在他身旁,看着他。
谢可容好似发现了她,抬起头来,雨水划过他的脸,眼睛里划过一抹差异:“你怎么来了?”
陈清霓也毫无生气,整张脸都吓得惨白惨白,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陈姑娘,其实……”
谢可容话音未落,陈清霓忽然放声大哭,吓得谢可容一愣一愣的。
陈清霓捂住脸,喉咙里控制不住哭。
可又怕引来顾允良的回头,陈清霓只能哭得一抽一抽的,只能夹紧自己的身体,不出声,又能让眼泪肆意留出来。
“姑……姑娘,不必如此伤怀。”谢可容小声说。
陈清霓像听不到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哭什么呢?”一道熟悉的声音,有莫名其妙之感。
陈清霓下意识抬头,却泪眼模糊,迷迷蒙蒙看见谢可容身边站了一人,她看过去,擦干眼泪,再去看。
顾允诚完好无损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水和泥水都没有,穿着一袭黑衣,若遮住脸,几乎可以完全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清霓愣住,低头去看谢可容抱着的人,谢可容指了指那人的面容:“假的。我们公子深陷追杀这么多年,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能活到现在吗?”
“你也看见了,他大哥丧尽天良。”谢可容补充道。
陈清霓愣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谢可容将他放下,她这才发现周遭还有其他穿黑色夜行服的尸体。
陈清霓呆坐。像是缓过来一口气,又像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吓得直接坐下了。
“那公子,明日行事阁你还去吗?”谢可容抬头看向公子。
顾允诚面色平静,望着雨幕想了好一会儿。
“不去,趁机休个假吧。”
刘老板的客栈。
三个人一进门,雨水哗啦啦争分夺秒争先恐后砸进来,刘老板赶紧关上木头大门,回身嘱咐媳妇赶紧煮点热汤来喝!
刘夫人将干净的布放在桌子上,赶紧去叫厨子起床!
陈清霓站在桌子边也不知道拿布擦头发,也不懂不回房间,傻傻站在桌子旁,彷佛失去魂魄。
谢可容扯过凉快干净的布,一个给公子,一个擦自己头发和衣服,看了眼陈清霓,他小声跟公子说:“看吧公子,这姑娘好像吓傻了!”
顾允诚看向傻站在桌子旁的陈清霓,叹口气,走过去,把干净的布盖在她头上,自己从旁边桌子扯下最后一块布,擦湿漉漉的头发。
“想算账,找他,我刚才可一句话没说。”顾允诚说晚看陈清霓的反应。
谢可容闻言上前,一脸不可思议看着公子:“这戏不是公子让我演的吗?不过好家伙,这排练了多少年,终于可以演一次了,我刚才爆发性那么强,顾允良一点都没怀疑。我还真有点天赋!”
陈清霓始终不说话,抬手按着头上的布,轻轻擦头发。像体现木偶,还是手生的师傅在拉的提线木偶。
顾允诚跟谢可容互看一眼,谢可容退后一步,决定把这艰难的工作交给工资,他可不会哄姑娘开心。何况是在精疲力竭的一桩大事后。
顾允诚试着走上前,弯腰看陈清霓的表情。
“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活着的事可别说出去啊。”顾允诚强调,“特别是你明日回宫,什么都别说。”
谢可容说:“我刚才看过了,附近没有人,跟着陈姑娘出宫查看的探子应该早就回去了,毕竟不是用行事阁信物出的宫,人家才不会多管闲事,做好该做的就回去了。”
这时候,陈清霓才有了反应,木偶人一般把擦过头发的布给了顾允诚。
顾允诚还没说什么,就见她木偶一样走到楼梯口,木偶人一样上楼,消失在拐角。
顾允诚皱眉,看看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湿漉布,再看楼梯上。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