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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两年时间,人不见了

等那位名为“曼儿”的姑娘堪堪将画画完,已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

不知何时起,空中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渐渐地雨势也大了起来,可围观的百姓一个都没有走,只伸长了脖子,等着结果。

姬宁停笔,发现地面都湿了,他抬头往屋檐处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下雨了,视线望向某处顿住,最后又悄无声息地转开。

他看见了,那雨下得极大,砸落在衙门口每个百姓身上,却无一人躲。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场雨,这是砸落在北境五洲十三关每一个百姓的雨。

这场雨,已落了十年之久,他们无处可躲,也并不想躲。

垂眼的瞬间,他瞥见路凌押着人回来,便知已成事,轻轻叹出一口气,随后示意他先悄悄将人带至后堂。路凌会意,作了个“十”的手势,然后带着人下去了。

地上的顾行远见他终于写完了,直起腰,又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问询。

“顾大人府中人丁几何?”

“啊?”顾行远瞠目结舌:他准备了很多问题的答案,却独独没想到那人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个问题?

他为人向来谨慎,唯恐落入什么言语陷阱里,当下斟酌了几分,最后还是决定照实回答:“府中妻儿,奴仆共计一百零八人。”

姬宁双手环在颈后,道:“顾大人是知州,乃从五品,给你按正五品的俸禄算,月俸二十石,折合成银两一月就是——十两,一年一百二十两,为官十一年,按最高算,至多也不过一千五百两。

加上朝廷的各项贴补,给你算两千两罢。需知,这还没算上每年的朝贡,基本的生活用度,可我们却从你府中搜出了近万两白银,十倍之差距,顾大人作何解释?

而这些银钱你并没打算带走?也不曾携带家眷,为什么?是断定有人能替你善后?还是说,你本以为此次出逃只是短暂躲避风头,待风头一过,后续你还能回来继续当你那风光无限的知州大人?”

顾行远愣愣地看着瞬间捧着各式珍宝和扛着熟悉的红木箱鱼跃而入的军士,面对摆在面前的铁证,又听见姬宁所说跟自己原本心中所打算相差无几,被一一说中不免有些心惊,心中慌乱于是开始词穷,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

姬宁见他语塞,便知自己所猜不错,低头闷笑了下,又拿出方才所写的字、画,朝曲直所在的方向扬了扬脖子:“二叔,你来帮我挂一下曼儿姑娘所做之画。”

曲直依言照做。

趁他们挂画的时机,姬宁想了想,还是走到那叫“曼儿”的女子跟前,俯身对女子低语道: “曼儿姑娘,你还是先回避下吧。”

不曾想那曼儿竟突然死死地抓住了他右处袖口,目露哀求地看着他。姬宁看出女子眼神中透露出来的殷切恳求,又见她始终避开妇人远远看过来的视线,瞬间明白她是不知,下去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娘。

视线移向自己被拉住的袖口,他没有抽回,而是迈步朝她走得更近了些,将那截袖口更多地放入她手心,然后温声道:“你若不想下去,那便不下去。”

只是顿了顿他又道,“可我待会儿要问话,可能会有些直白,你若是听到不想听的,就堵住耳朵,不要听。若是害怕,就紧紧地抓住我。”

少年的声音有如春风,趋近无限温柔。

闻言,曼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立马跟在他身后,手下抓得死紧。接下来便听到身旁少年骤然提声道:“第一幅——夜半被掳。”

他所指的画中:一名女子正闭眼安睡,窗户却大开,几个身着军服的黑影正蹑手蹑脚从窗户跃进。

“第二幅——凌晨受辱。”还是之前那名女子,场景却已转变:女子身处封闭密不透风的屋内,双眼被蒙,双手被缚,被堵住嘴,徒劳无功地挣扎着。一男子搓着手朝女子走近,看不清男子模样,只是身量很高,高大的影子将身下女子死死包裹住。

到这里,笔法开始凌乱,线条也粗糙起来,几乎直面向在场的人呈现出来了画中女子的惊惧。

“第三幅——无奈妥协。”女子曲腿蜷在床上,似乎在哭,背对着她的男子手中拿着两副人像画,正仰天大笑。

这幅画之上甚至还有明显眼泪晕开的痕迹。

“第四幅——被逼强娶,”女子身着红嫁衣,被那个男人挑开盖头,男人的脸被涂得面目全非,朝着女子咧嘴笑,活像个怪物。

“第五幅,——”姬宁语速攸地慢了一拍:这是一张静态的画,跟前四幅截然不同,女子穿金戴银,被装扮成了很华丽的模样,眸子却透着死气,了无生机,此时正站在窗前,看一只被缠住脚的雀儿,手下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画像。

无需多言,曼儿姑娘这是在以物喻人。

他视线凝在画上,再度启唇,“画中女子是曼儿姑娘,她手中拿的画像——里边的人是曼儿姑娘的娘和弟弟。男子便是刘承贵,他先是强占了曼儿姑娘的身体,后又以两名至亲的性命逼曼儿姑娘就范,在他名下的别院成婚,至此成为刘承贵的小妾。”

袖口处骤然传来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

姬宁微微侧身,垂眸,望向自己已经被拽烂却还被捏得死紧的袖口,往上看去,是女子白得不能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以及大滴大滴的泪珠。

她——在无声地落泪。

哑者无声。

连崩溃都无声无息。

看着女子的眼泪,姬宁捏了捏掌心,原来,不会说话的人就连崩溃都吃亏啊。来到这里,他真的见过太多眼泪了。

半晌,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面对这份现行的“证据”,顾行远看样子并不认账,他十分不以为意道:“世子仅凭这区区几幅画、几副字就想给——本官定罪?怕是不能吧?就算是刘承贵强抢民女,威逼这女子嫁给他,可死无对证,如今他人死了,如何能证明是我将人掳去?”他说这话时眉目间尚带了一丝挑衅,看着姬宁,似乎认定他无法证明。

“当然不止如此。”姬宁按着手底下的字画,眉目清淡地看着他,“别着急,顾大人。我们一件一件,一桩一桩,慢慢儿地来。”

在少年这样笃定又从容的目光下,顾行远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胆寒,他缩了缩脖子,不由得又跪正了些。

曲直领了另一名人证上堂,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曼儿”带了下去。

“这位,顾大人不会不认识吧?”姬宁指着戴着幕离的女子问顾行远。

女子当着众目睽睽之下解下幕离时,门口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无怪他们,皆因这女子容貌过甚。鹅蛋脸,柳叶眉,眉似弯月,眼若秋水,眼角尖而细,两边鼻翼生得既圆润精致又恬淡温润,樱桃般小巧玲珑的嘴唇,周身透着股温柔似水,我见犹怜的娇弱之感。

女子屈膝跪倒,双手朝前行跪拜礼:“民女张琴毓见过大人。”

赵居安抬手,“张姑娘请起。姑娘请自述身份以及因何状告?”

听到女子的声音,顾行远后背明显僵直了一瞬,眸光开始闪烁不定,只不过这慌乱转瞬便被压下。他扯出笑容,朝后看去,率先发问,“姑娘是何人?”

“……”

此话一出,连姬宁也不禁惊诧挑眉,瞪圆眼睛,险些笑出声来。

跪着的张琴毓也不可置信地抬眸,她脸上泪痕明显:“你不认得我?”

“姑娘认得我?”

哽咽声更显:“你不认得我?”

顾行远敛眉,“你这姑娘好生奇怪,顾某从不曾见过姑娘,何故有此一问?”

张楚毓牵了牵唇角,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假笑都挤不出来,只是木着脸流泪:“你…真是无耻。”

“这位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我更是从未与你打过照面,何以要这般诬陷于我?”顾行远脸上一派真诚,说完还状似无辜地耸了耸肩。

若不是姬宁等人早已知道他的真面目,指不定还真被这张脸骗了去。

赵居安并未搭理顾行远,只冷淡瞟他一眼后便移开视线,对着张琴毓道:“姑娘请继续陈情。”

张琴毓抹着泪站起身来:“民女是槐县人氏,是澧县知县张楚的妹妹,此案的状告人,也是…”她咬着唇,声音几不可闻:“也是…顾行远养在外面十多年的外室。”

“满口胡言!哪里来的刁妇?诬告朝廷命官,你可知是何罪行?当真是胆大包天!”听得此言,跪在地上的顾行远当即厉声急喝,就要站起身来,却被两名衙役强硬地按了下去。他被按着也不老实,嘴里不停在争辩着什么。

赵居安根本懒得搭理他,扫他一眼,正要张口继续询问,见姬宁朝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暂时不要说话,他便收回了将将要出口的话语,观望起堂下动静。

张琴毓听他在公堂之上还谎话连篇,不禁又怒又气,她咬着唇道,“顾昭!你装作不认识我,便能真的不认识我吗?我有一百种法子证明!比如你此刻穿着的衣裳、鞋靴内里皆刻有你我的姓名!”她的唇似乎被她咬得十分用力,下唇已隐约浸了血色。

“你的随身香囊里面有一块红绸布,上面有你亲自写的“他日功成名就,且看蝼蚁如众”。这些东西,拿出来一看便知!”女子说话时尚带几分羞愤,泪盈于眼睫,却强忍着不落下,让在场的人都不免生了怜悯之心,看顾行远的眼神也越发唾弃。

赵居安当即下令:“搜他身。”

衙役们依令上前,无视顾行远的咒骂,强硬地脱下他的外袍,查看了一番后果然从他身上搜出香囊,立刻回话:“回大人,属实。”

被人当众扒衣,又见无法隐藏,顾行远干脆也不打算装了,他扭头看向张琴毓,面上森寒怨毒之色十分明显:“毓儿,你背叛我?”

“背叛?”张琴毓含泪道:“我呸!我几时与你站在一起过?我的兄长,我的父亲,怎会想到?昔日救的人来日竟会要了他们的命!”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遭遇这些,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还要活着,如今我明白了,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今日!”

“他们要我,活着,看你的下场!”

“真正的伤害,从来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忘!我清楚的记得,那一夜,你说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举动,你的每一个眼神,这些,顾行远,你可还说的出?那一夜的月亮,真的很大,很美,可是,”这番话张琴毓几乎是用了她此生最大的声音在喊道,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无比的空洞,仿佛有些失神,近乎是麻木地流着泪,

“你不知道吧?第二天夜里,爹爹陪我在房间里呆了一夜,他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在鸡鸣时,说了一句让我跟着你去扶月州,再无任何言语。那一刻,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觉得我真该去死,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她脸上的泪根本止不住,“我自小谨言慎行,身为女子,我秉承父母教诲,不曾越矩半分。身为医者,我恪尽职守,谨遵医者本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活成了这样,明明我那样努力,我那样…”

“洞房花烛夜,鸳鸯交颈被,同床异梦人!讽不讽刺啊?顾行远?”

直到听女子问出这句话,顾行远才恍若被雷劈中一般,他一脸地难以置信,适才的冷静荡然无存,用尽全力甩开拉着他的两边衙役,努力往前跪爬,直到够住了女子纤细的手腕。

他死死握住她,眼底满是猩红,隐约渗了水气,直勾勾地看向她:“你恨我?你居然…恨我?可是,为什么啊?我对你是真心的啊,毓儿,我们那样的好。”

“好么?”女子嗤笑一声,也看向他,却未挣脱开他的手,只是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深的嫌恶与怨怼:“好到让我委身他人,作他人妾室?这个人还是你原配夫人的舅舅?”

“顾行远,你的好未免太恶毒了些。”

听她这样说,顾行远忙松开手,有些慌张地否认:“我把你藏了十年,怎么可能将你拱手相让于他人?我对你是实实在在的真心,我早已为你准备好退路,毓儿,你太倔强,也不该不信我。 ”

他反复说着真心,实在让张琴毓听着有些厌烦反胃,忍不住出言刺他:“真心?你故意激怒我父亲刺杀你,最终他被府兵反杀,张家几代祖传家业由此落入你手,这叫真心?

你用我做饵诱我兄长来州,他虽然死在刘承贵手下,却实实在在的是因你被杀。这叫真心?这样的你我,怎么可能会好?这样的真心,世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想要!”

“可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我…是真的…很爱你。”顾行远身子缩成一团,看着眼前的女子,神情肉眼可见地痛苦。

他以为,至少他们是真的相爱。

他以为,至少她会爱他。

张琴毓哭得鼻头通红,她用力吸了吸鼻头,用手背拭去脸上的泪,“你爱人的方式是折断我的羽翼,捂住我的眼耳口鼻,要我戴上你替我量身打造的锁链,活在你的荫蔽之下,那不是爱,那是牢笼!”

可我,本不该身在牢笼。

女子站在那里,黛眉紧蹙,眼里是浓重的化不开的忧伤,脆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我如今能站在这公堂之上与你对质,你心中是否还嘲笑我不自量力?是,连我也觉得是,可是若是连我也退缩了,那我的父兄,我的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她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着他,笑中带泪:“所以,顾行远,我,不退。我,张-琴-毓,绝-不-会-退!”

此时,上头的赵居安看准时机,插口问询道:“那为何外间相传是张家养子张楚凌辱与你?”

女子又抬手拭泪,“有些好事的乡邻喜欢传些闲言碎语,他为了一劳永逸,竟将他对我做的事全数栽在了我哥哥身上。”

可是、可是!

“为了掌握你们的罪证,我兄长苟活于世,多年来未与我有任何联系,甚至书信往来也不曾有,父亲死的时候也不曾奔丧,他深扎百姓之中,一点一滴、一笔一划地记录你们所害死的每一个人。那些人几时出生,几时遇害,生平事迹,因何被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便是你们一直在找的证据!”

女子浑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折子递出,手颤得尤为厉害:“张大人,这便是我兄长生前所书。”

“快呈上来!”

通判匆匆下堂,俯身接过那折子。路过顾行远身边时,重重地踏着他的衣摆走过去,还大力度地碾了碾。趁他还未察觉之际,赶紧加快脚步将折子呈递至赵居安面前。

“大人。”

赵居安快速拿过去翻阅,目光所及的视线里,旁人或许没注意到,姬宁却细心地注意到了。接过那手书的瞬间,这位中年官吏的手似乎也在无法抑制地轻颤着。

“顾行远,这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你与刘承贵数件伤天害理的勾当,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人证物证俱在,本官问你,你可认罪?”顾行远细细看过折子之后,举起来问他。

“认罪?我何罪之有?不能凭空冒出来的东西就随意定我的罪罢?谁知道那东西是真是假 ?”在赵居安看折子的时间里,顾行远早已收敛好自己的情绪,他将视线转向默默垂泪的女子,眼神尚带质问之意,“你兄长不是跟你毫无联系吗?这手书如何到了你手上?”

“哈!”

回以他的是一声蔑笑。

“你们以为,兄长他不知道来虞州是死路一条吗?”

“他知道!”女子声音攸然拨高,听上去歇斯底里,此刻她恶狠狠地瞪视着顾行远,满目充满恨意的眼神与她小巧娇媚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他知道!”

“可他还是来了。”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他不止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北境的百姓!他想肃清北境的官场,而不止仅仅他所管辖的澧县!”

“我的兄长,他堂堂正正,清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