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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扪心自问,问心无愧?

入目的那幕几乎让张楚目呲欲裂:妹妹整个人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双手双脚皆被绑住,嘴也被杂物塞着,全身上下不着衣物,只堪堪盖上了一层薄毯。露出的皮肤不少地方都浸了血痕,发丝和汗水混杂在一起。

这一切,都惊心触目地向他彰示了妹妹昨夜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妹……妹。”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她。

“人都去哪里了?今日……”此时,院内传来张父浑厚的声音。

张楚从震惊中回神,匆匆上前把缚住妹妹手脚的绳子解绑,又小心取出她嘴里不知何物的东西,拖过旁边被褥将她厚厚包裹了一圈,俯身将人抱起。

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不远处正在四处寻人的父亲。他站在廊下,呆呆地看着他,无措地唤了声:“父亲。”

张父回:“怎么了?”他原本想问他为何还不去赴任,可见向来懂事听话的大儿子眼神逃避,又几欲落泪,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不对。视线落在他手中隆起的被褥,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几分惶恐与不安。

“怎么了?”他又追问了一遍。

张楚未答。

问话的声音顿时大了许多,“我问你怎么了,啊?”

张楚眼泪“刷”一下就落了下来,只是抿紧着唇不停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安的想法得到了验证,张父快速走近。他的手带着迟疑却坚定地掀开了那层被褥:自家女儿那张宛若桃李的脸映入眼帘,可此时的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分明已经陷入昏迷。

视线往下,是刺目的一道道红痕。

“毓儿,毓儿…”他颤抖着手要去摸她的脉,却看到了通红的腕部,还残留着被捆绑的痕迹。这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有的……毓儿,我的毓儿…他猛地闭眼,像是支撑不住一直后退,脚步凌乱不堪,眼看就要摔倒。

张楚忍不住提醒道:“父亲,当心…”

张父被这一声喊拉回神,疾步走回,“啪”一巴掌下去,厉声质问道:“畜牲!你对她做了什么?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他下手极重,几乎顿时张楚嘴里就起了血沫。他没吭声,生生受了父亲这一巴掌,撇过眼,咬牙说了句:“等妹妹醒来再说。”

而张父转头看向他抱着人走出的那间房,眼里仿佛失了生气:“是你对不对?”他声音很轻,几乎都听不见。

可听在张楚耳里,无异于在拿刀子缓缓地割他的肉。

他“扑通”一声跪下,垂着头,收紧手臂,有泪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层又一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我,父亲,父…亲,不是…我…”

张父看着他,眼睛笼上一层雾,胸腔内苦意弥漫,终究忍不住,流下两行眼泪:“琴生,可那个人他心不正啊!这个畜牲!毁了我毓儿的一生!”

“他们不知道,那时我是醒着的,可是我…”女子麻木无神的眼里持续不断地有泪滑落:“我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选择继续装睡。后来也是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她抬起衣袖试了试泪,忍住哭腔,继续说道:“他后面回来过。”

姬卿沉默了一下,问:“谁回来过?顾行远?”

“嗯。”女子点了点头。“父亲那一日发了好大的火,又始终顾念我的名节,不愿与他扯破脸皮,想着他既然已经授官,嫁给他也不算委屈了我,就耐着脾性与他商量,先去旁边将林大哥的婚退了,然后再与他订亲。事已至此,我心里虽万般不愿,却也别无他法。可你知道吗?”

女子望着姬卿,眼里有绝望,不过,更深的还有……讥讽,“他拒绝了。”

“他并不愿意娶我,他要娶的是刘承贵的侄女。夜里,我再度醒来的时候,便听到父亲与他的声音,我下了床,躲在门后,偷偷听他们谈话。”

是父亲稍显克制的声音。“律法大不过人伦,你□□妹妹,悖逆人伦,我打你,是顺应天理,彰显人伦。”

“为何都是养子,父亲待我与大哥的态度截然不同?”这是他的声音,一如往日的温和。

“这关你大哥何事?”父亲的声音大了些,“简直莫名其妙!是你大哥教你这般做的吗?什么事都去比,你哪一点比得过你大哥?你大哥我自小养在身边,什么样的性子我比你清楚。

你心思极重,当日救你时,你说你对此前的事情记忆全无,我就不信。你道我为何不肯教你医术?当真是我偏心吗?”

张父看着他,眼里的轻蔑和憎恶一览无遗:“那日,药铺里曾来了一位妇人,我见你亲手把极重份量的胆矾加进去了,若不是我后来将药换了,什么样的结果?你不是不知道。她怀着身子,一尸两命!!你这般行事,我如何敢教你?我可以救一个重病缠身的人,可一个心病缠身的人,我救不了!”

即便他眼里那抹憎恶转瞬即逝,可顾行远还是极快地捕捉到了,他垂着头自嘲般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一声不吭。

“你娶了毓儿,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成婚以后对她好些。”满满命令的口气。

听到这里,顾行远才抬眸,盯着张父冷笑出声:“不可能,我已有待娶之人。”

“待娶之人?”张父看着他,面上满是不可思议,但又恐别人听到,于是再度压低声音,质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去招惹毓儿?”

“没办法啊,刘大人榜下抓侄女婿,很不幸入了他的法眼。唔,”顾行远摸着自己的唇,作苦恼状:“或者让毓儿做我的侍妾,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荒唐!”张父猛然挥袖,一脸怒不可遏:“毓儿是我珍宝一般养大的女儿,岂容……?”

“那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下去吧!”顾行远霍然自行起身,毫不退让地盯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称为他的“养父”的中年男子,一字一字清晰道:

“我会成为刘大人的小舅子,毓儿也只能永远和我在一起。”当他成功地看到中年男子眼中不可置信又无比清晰强烈的恨意时,他残忍地笑了。

他冷冷道:“既然父亲大人如此执迷不悟,我苦心孤诣这么些年,也不能平白为他人作嫁衣,只能委屈父亲大人了。”

张父几乎是摔门而去。

“你什么都听到了?”突然,她听见那人的声音。

她被吓得猛地抬起头,不过眼前却并没有人。

“听到了也好,”她听那人叹了一声,依旧是那般温和的语气:“倘若你好好儿跟着我,我保证,有我护着。你,你大哥,还有你父亲,什么事儿也不会有,你也知道,如今的北境,并不太平。”

“…后来,我跟了他,成了他的外室。”女子脸上出现恍惚的笑意,只是转瞬便逝,

“坦白说,他待我很好,他的夫人也知晓我的存在,却不曾多说什么。可是近几年来,兄长政绩渐显,澧县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名声也越传越广,隐隐有盖过其他官员的势头。澧县隶属于扶月州,自然而然就被刘承贵盯上了。

刘承贵他应当是知晓我们与顾行远有旧,便让他出面邀约我兄长。顾行远之前就千方百计诱兄长来州,兄长也不是傻子,知晓他们是一伙的,如今势大,若贸然前来,难保不会出什么事情,便一直拖着,躲着。直到……”斗大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她伸手覆上,抹去,

“直到几个月前姚大人贺寿,他点名要顾行远带我前去。席间,我父亲不知从哪里找的门路,竟也跟着来了。顾行远与他交谈期间起了争执,动了手,父亲,父亲,就教…教他们杀了。”

说到这儿,女子抽泣得几乎说不下去,缓了好久,才又继续道:“哥哥是这回听说我被逼着要嫁给刘承贵做小妾,这才匆匆赶来。之后,便是你们都知道的了……”

听完这些,姬卿心里沉重,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女子哭得停不下来,她走到女子跟前,轻叹口气,半跪下去。

靠得近了,女子似乎感觉到不安,身子忍不住往后缩,视线也开始不停闪躲,直到跟前的少女不容拒绝地抓握住她的手。

姬卿使了力气,逼着女子直视她,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郑重道:“你父兄的事情,我知宽慰无用,但仍想跟你说几句话……当初我父母遇害之时,我也很难过。可是我一直坚信一个道理,你——想要听听吗?”

张琴毓愣了半响,看着这位身份尊贵的王女如泉水般澄明的双眸,听着她清风般的声音,像被引诱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哑声道了句:“好。”

“我信逝者如斯清者自清,我也信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更信心存大义者,虽死犹生。但,不是人人都如此,”

姬卿扣住女子胳膊的手紧了紧,“有的人压根儿不信这些,他们眼中,清白二字,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只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以为为国为民,愚不可及,他们只会为名为利,各自为营!”

少女眉尖蹙得越发的紧,扣住女子的手也越发用力,她的指甲几乎深陷女子肉里,痛得她不由开始缩手:“对待这样的人,你得用他们畏惧的方式去对待他们,才能使他们痛苦!”

直到听到女子痛呼出声,姬卿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捏疼了她,她手下一松,放开了她,站起身来:“眼下的北境,并非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就需要我们这些人来做些什么。”

此时,少女眼角眉梢皆泛起凉意:“过段时日,提督府赵大人会在府衙内公审此案。届时,无论姑娘有怎样的难言之隐,我都希望姑娘能亲自上堂指证顾行远。”她顿了顿,转头望过去,

“……我知道这样与你而言或许太…不近人情,可是,尽做恶事之人,理应罚当其罪,方为恶者戒惧。”

她看着女子仍在不停颤抖的双肩,眼眸深处终究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忍,“方为逝者安息。”不过她想了想又觉得生气,还是忍不住道:“你连死都不怕了,你还怕什么?”

“不是怕,是没有用啊,”女子即便是反驳的声音也十分娇柔,“境内官员…姚知州与他们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她的声音愈小:“况且我朝还没有提督审知州的先例…”

“有没有用,做了再说!”少女径直截断她的话,她此时清丽的脸与她分外强硬的声音丝毫不相符,无端多出几分凌然于他人之上的气势。

“提督不行,加上一个督察全境军政事务的总督呢?不要管旁人,余下的你交给我哥哥,他会处理好的。”

少女停了片刻又道:“翁老跟我和哥哥说了许多,他说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北境的百姓,唯独对不起你哥哥一人。他说你昨夜当着他和哥哥的面想轻生?”

闻言,女子脸上多了一份难堪,垂眸,轻咬贝唇。

“可是,为何?”少女脸上尽是疑惑,“你又无罪,为何是你要去死?”

蓦地,铜镜中女子的眼睛多了一份神采,她微微侧头,愣愣地透过镜子看向发问的那个少女:“我,无罪吗?”

“当然。你有何罪?为何要自领罪责?”姬卿只觉得荒诞又可笑:“罪人不该是刘承贵顾行远等流吗?”

“可我自小学的便是:女子在议亲之前,若失去了清白,便是失节,便是不洁之身,便是不敬未来夫家,更有甚者不许将来再议亲。我爹爹对我那样好,都说既然我被他玷污了,那便是他的人呢?”女子仰起脸,声音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姬卿一时竟说不出任何话。

屋子里沉寂了良久。

好一会儿后,她才有些难受地撇过了头:“有罪的是他们,你父亲说的也不全是对的,是他们做错了,你很好。”

“我很好?”

“嗯。”

女子明显不肯信,低垂着眼眸,不停地抠着手指,“好在哪里?”

“你很好。”姬卿神情无比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她斟酌了下,接着道:“人们常用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可他们又总说喝酒伤身,茶多饮也不当。但你是医者,应当知晓松花酒可延年益寿,春水茶也可祛湿解毒。”她说完这一段话后,也不继续往下说下去,就直勾勾地看着面前女子。

张琴毓抬眸,咬了咬唇,道:“殿下,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太懂。”

“没什么别的意思。”少女看向她的眼睛十分清明坚定,声线听上去温柔又平和:“我只是想要你知道,人们所说的不一定正确,包括你身边亲近之人。相信自己,去倾听自己,去了解自己,等时间慢慢过去,你自然而然便会知晓,自己好在哪里。等你知道的那天,你再亲自来告诉我,好不好?”

说完这段话,姬卿突然间没有来由的有些难过,她伸出手掌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哥哥说,翁老跟他说张琴毓这名取自“瑶琴碎玉,以毓草木”。

瑶琴音色纯净而高远,如碎玉般清脆动听,寓意着女子声音婉转悦耳。毓字本义是生育、养育,象征着新生与希望。是在出生前,她的父母就已经取好了的,她的父母自她出生前就开始爱她。

她名曰琴毓,张楚取字琴生。在大夏普通百姓间,女子不得取字的观念下,将养子的表字取得跟女儿的名如此相似,本就是一种爱意的体现。更何况,张父张母当初将张楚选做养子,未必没有抱着让他做上门女婿的想法。

她的父母很爱她。

他们的保守守旧是真的,

可对她的爱与关心也是真的。

张琴毓垂下眼帘,美目轻阖,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颤着,余光扫过少女摊开着的掌心,没再说话。

这位王女殿下,跟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她看上去好小,说出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信服,去相信…她说话的语气太过于温柔,看向她的眼神,有太多东西,里面有包容,柔软,伤感,甚至还有一丝眷念,像…从前的兄长,以至于她会不自觉地沉溺进这样的眼神里。

“哥哥说,你会是翁老的闭门弟子。那……从今往后,我唤你翁毓姑娘如何?”少女启唇。

无人作答。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天际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远远看过去,隐约有朝霞将要破空而出的势头,是北境少见的大晴天。

姬卿突然毫无预兆地起身,移步至窗边,将未开的窗户“哔拉”一下全数打开,瞬间狂风大作,张牙舞爪地涌入。

她丝毫不在意,任由刺骨的寒风呼啸地穿透全身,仰起头,指着天的那边回首:

“翁毓姑娘,你看,那边有朝霞呢!”

少女背后长发凌乱飞舞,笑意深深。

听到这句话,背对着她的女子登时捂着嘴哭出声来。

铜镜里——她是哭着的,也是在笑着。

这一刻,美得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