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的时候,孟睆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搂住许漓尽的肩膀。
“周末出去玩!”
“去哪?”
“陈渡说他家在郊区有个山庄,开车一个小时就到。有温泉、有KTV、有台球室,反正什么都有。周六去周日回,住一晚上。”
许漓尽把书包拉链拉上。“都有谁?”
“我、陈渡、付烈、边聿骁,还有——”孟睆顿了一下,“周梵。”
许漓尽的手指在书包带上停了一秒,然后把书包背起来。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周末有作业。”
“作业回来再写,我帮你写。”
“你字太丑,赵老师看得出来。”
“许漓尽!”孟睆拉住她的胳膊,“你是不是因为他才不去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有作业。”
“你每次不想去的时候都说有作业。上次说作业,上上次也说作业。你的作业永远写不完吗?”
许漓尽没有回答。她走出教室,孟睆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漓尽——”
“孟睆。”许漓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去不去不重要。你们玩得开心就行。”
孟睆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重要。”她说,“你去才重要。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想让你去。你来了松中这么久,除了学校和超市,你哪里都没去过。你不想出去走走吗?”
许漓尽没有说话。
“而且,”孟睆压低声音,“山庄那边有一大片梅花林,这个季节正好开了。你不是喜欢花吗?桂花、梅花,不都是花?”
许漓尽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几点出发?”
孟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你别穿太薄,那边比城里冷。”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五分,许漓尽到校门口的时候,两辆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一辆黑色的奔驰SUV。付烈和边聿骁靠在SUV旁边,付烈在玩手机,边聿骁在发呆。陈渡站在两辆车中间,正在跟孟睆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孟睆笑了一下,推了陈渡一把。
许漓尽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雾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在两辆车之间扫了一下。
孟睆看到她,小跑过来。“来了!你穿这么厚?那边没那么冷。”
“你昨天说比城里冷。”
“我说的是别穿太薄,不是穿这么厚。”孟睆伸手扯了扯她的围巾,“你这围巾能把整个人裹进去。”
许漓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走吧。”
孟睆拉着她往车的方向走。许漓尽以为她会走向SUV——付烈和边聿骁都在那辆车上,四个人坐一辆刚好。但孟睆直接把她拉到了保时捷旁边,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你坐这辆。”
许漓尽看了一眼驾驶座。周梵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没有抬头看她。
“孟睆——”许漓尽压低声音。
“付烈和边聿骁坐陈渡的车,刚好四个人。你这辆就你和他,宽敞。”孟睆说完,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转身跑了。
许漓尽站在车门旁边,风吹过来,围巾被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车里的人还是没有抬头看她。
她犹豫了三秒,弯腰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空调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皮革的味道混着一种很淡的木质香,不知道是车载香氛还是他身上衣服的味道。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周梵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低沉平稳。
他看了她一眼。“系好了?”
“嗯。”
他没有再说话,把车驶出校门。
许漓尽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从上车到现在,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没有“你怎么坐我车了”,没有“你穿这么多不热吗”,没有“你这两天为什么不理我”。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远处有山,山顶上还有没化的积雪。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没有要下雪的意思。
车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梵伸手打开了音响,一首爵士乐,钢琴和萨克斯,慢悠悠的,不吵。
许漓尽看了他一眼。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表情很平淡。金色的头发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亮,下颌线条分明,喉结在黑色毛衣的领口上方微微凸起。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你这两天在干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漓尽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一下。“写作业。”
“作业很多?”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沉默了一下。“没看到。”
“你两天没看手机?”
“看了。但没看到你的消息。”
“我发了。”
“可能被刷下去了。”
周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有再说话。
许漓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在说谎。她看到了他的消息——周五早上他发了一条“明天去山庄,你去吗”,她没有回。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许漓尽”,她还是没有回。
她知道他会问。她准备了很多答案——“我在忙”、“我忘了”、“手机没电了”。但当他真的问的时候,她一个都没用上,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被刷下去了”。
他说“可能被刷下去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她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山路。路两边是竹林,很高很密,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大门——黑色的铁艺门,两边是石柱,上面刻着两个字:“栖云。”
陈渡的车在前面,门卫看到车牌,直接放行了。周梵跟在后面开进去。
里面比许漓尽想象的大得多。车沿着一条柏油路开了大概五分钟,才看到主建筑——一栋三层的别墅,灰色的石墙,大片的玻璃窗,屋顶是斜坡的,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前面有一个很大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座石砌的喷泉,没有开,池子里落了几片枯叶。
车停在别墅前面的空地上。许漓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孟睆从SUV上跳下来,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怎么样?好看吧?”
“嗯。”许漓尽看着眼前的建筑,“这是陈渡家的?”
“对,他爷爷以前住这儿,后来搬到城里了,就空着。偶尔周末过来住一下。”
陈渡从车上搬行李,付烈和边聿骁帮忙拎东西。周梵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的旅行袋,单手拎着,往别墅里走。
“房间在二楼,”陈渡在前面带路,“你们女生住东边那间,带独立卫浴。我们住西边。”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客厅是挑高的,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对着后面的山。山上有很大一片梅花林,远远看过去,粉白色的花苞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开了。
许漓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那是梅花?”她问孟睆。
“对,陈渡说后面有一大片,明天早上可以去看看。”
许漓尽点了点头。
中午饭是在别墅里吃的。陈渡提前让人准备好了食材,付烈自告奋勇要露一手,炒了四个菜,味道一般,但卖相还行。边聿骁负责煮饭,水放多了,饭有点烂。孟睆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盐放少了,一会儿说火开大了,付烈让她闭嘴。
周梵坐在餐桌旁边,什么都没做。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厨房里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许漓尽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饭。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一直盯着看,而是偶尔扫过来一眼,很快又移开。
她假装不知道。
吃完饭,陈渡提议去KTV房唱歌。别墅的地下一层有一个小型的KTV房,隔音很好,音响设备看起来不便宜。
几个人下去,陈渡第一个抢到话筒,唱了一首跑调的《海阔天空》。孟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抢过话筒唱了一首《遇见》,唱得还行,至少没跑调。
付烈和边聿骁合唱了一首《老男孩》,两个人唱得都很认真,但都不在调上。
许漓尽坐在沙发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看着他们闹。
“你不唱?”周梵坐过来,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点,她往旁边挪了一下。
“不会唱。”
“一首都不会?”
“嗯。”
“那我唱一首给你听。”
许漓尽看了他一眼。“你唱吧。”
周梵站起来,走到点歌台前面,按了几下。前奏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她没听过。他拿起话筒,靠在墙边,开始唱。
他的声音比说话的时候低一些,沙沙的,带着一种很懒的质感。唱得不算专业,但节奏感很好,每一个音都踩在拍子上,不紧不慢的。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看着她,嘴角翘着,目光直接得没有任何掩饰。
许漓尽低下头喝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发现。
唱完之后,陈渡吹了声口哨。“梵哥,可以啊。”
周梵把话筒扔给陈渡,走回来坐下。这次坐得比刚才更近了一点,她往旁边挪,沙发已经到头了,没地方了。
“好听吗?”他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的意思。”
周梵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晚上吃过饭,几个人在客厅里打牌。许漓尽不会打,坐在旁边看。孟睆和陈渡一组,付烈和边聿骁一组,周梵一个人一组。他打牌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散漫但精准,不紧不慢的,每一轮都能赢。
打到第三轮的时候,许漓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一条微信转账。
Z向你转账10000.00元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周梵。他正在出牌,没有看她。
她低头打了几个字:“你转错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隔着牌桌看着她。
“没转错。”
“那你转给我干什么?”
“零花钱。”
许漓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我不要。”
“拿着。”
“我不要。”
“你每次出门都不带钱。上次去桂花林,你口袋里就几十块。”
许漓尽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他注意到了这个。她不是故意不带钱,是没有那么多钱可以带。伯母每个月给她一千块生活费,包括吃饭、买书、日用品、所有的一切。她每个月能省下两三百,但那是存着应急的,不会带在身上。
“我有钱。”她说。
“你有什么钱?你中午在食堂连荤菜都不舍得打。”
许漓尽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的耳朵开始发热——不是害羞,是有些生气。他凭什么说这个?他凭什么观察她吃了什么、带了多少钱?他凭什么用一万块钱砸过来,像是在说“你缺钱我给你”?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我说了不要。”她的声音比平时硬了一些。
牌桌上安静了一下。孟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梵,没有说话。陈渡低头整理手里的牌,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周梵放下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淡。
“出来一下。”他说。
许漓尽没有动。
“出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多了一点不容拒绝的东西。
她站起来,跟他走出客厅。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山上的梅花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只有一片模糊的白。
“你在生什么气?”他问。
“我没生气。”
“你每次说没生气的时候,”他说,“会把手机翻过去。”
许漓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在她手里,屏幕朝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攥在手里。
“我不需要你的钱。”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转给我?”
“因为你出门不带钱。不是每次都要你花,但口袋里有钱和没钱是两回事。”
“我有钱。”
“你上个月在食堂打了三次荤菜。第一次是糖醋排骨,第二次是红烧鱼,第三次是周一,你打了红烧肉。剩下的时间你都在吃素菜和免费的汤。”
许漓尽愣住了。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记得——哪一天、打了什么菜、吃了什么,全部记得。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在可怜你。”周梵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就是不想你出门的时候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口袋里有什么?”
“因为你每次付钱的时候都会先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余额。余额够你就付,不够你就说‘不要了’。”
许漓尽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掐出了印子。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她把每一次付钱的犹豫都控制在一秒以内,把每一次说“不要了”的语气都压得很平。她以为她做得足够好,好到不会有人发现。
但他发现了。
“你把钱收回去。”她说。
“不收。”
“周梵。”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又翘起来了,痞痞的。
许漓尽深吸了一口气。“你的钱是你家里的钱——”
“不是。”他打断她,“是我自己的。”
她愣了一下。
“我名下有一个公司,我妈走之前留给我的。有人打理,不用我管,但分红是我的。每个月都会进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爸不知道。我也不用他的钱。”
许漓尽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他说,“这一万块是我自己的。不是什么家里的钱。”
“那也跟我没关系。”
“我想跟你有关系。”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你收回去。”她说,声音轻了一些。
“你收着。”
“我用不到这么多。”
“用不到就放着。”
“我不会花你的钱。”
“那就放着。当存着。”
许漓尽咬了咬嘴唇。“你——”她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哪样?”
“给人家转一万块。”
周梵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你想想。”
许漓尽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客厅。
她没有把那一万块退回去。不是因为她想要,是因为她知道退回去他会再转过来,再退回去,再转过来,没完没了。她不想跟他在这件事上纠缠。
但她也不会花。
手机在口袋里,那一万块的转账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点确认,也没有点退回。就那么放着。
第二天早上,孟睆拉着她去看梅花。
山上的梅花林比从窗户里看更大。一整片山坡上种满了梅树,粉的、白的、红的,密密匝匝的,像一片彩色的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不浓,但很清,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许漓尽站在一棵白梅下面,仰头看花。花瓣很薄,阳光透过来,几乎是半透明的。
“好看吧?”孟睆在旁边拍照。
“嗯。”
“我就说你得来。”
许漓尽笑了笑。
几个人在梅花林里转了一圈,拍了些照片。陈渡带路往山下走,说山脚下有个古镇,可以去逛逛。
古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小店——卖吃的、卖工艺品、卖茶叶的。因为是周末,游客不算少,街上热热闹闹的。
许漓尽走在队伍最后面,慢慢地逛。她对那些小玩意儿没什么兴趣,但喜欢看街边的老房子——青砖灰瓦,木头的门窗,门楣上刻着花鸟图案,虽然有些褪色了,但还是很好看。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她看到一家店,门口摆着几块翡翠原石,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翡翠饰品——手镯、吊坠、戒指、耳环。灯光打在上面,绿的、白的、紫的,水汪汪的,很亮。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喜欢翡翠?”周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到她后面的。“没有,随便看看。”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橱窗里的东西。“进去看看。”
“不用——”
他已经推门进去了。店里的服务员迎上来,热情地介绍各种翡翠的种类和成色。周梵没怎么听,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指着一个单独的展示柜。
“那个拿出来看一下。”
服务员把展示柜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翡翠吊坠,很小的一块,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颜色是淡淡的绿,不是很浓的那种,但很透,灯光照上去的时候,像一滴水凝固在了里面。
“这个是我们店里的新品,冰种阳绿,水头很好,雕工也精细——”服务员开始介绍。
周梵把吊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许漓尽。
“过来。”
她没有动。
“过来一下。”
她走过去。他把吊坠举到她脖子前面,比了一下。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锁骨,温热的,很快。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好看。”他说,把吊坠放在柜台上,“包起来。”
“周梵——”许漓尽拉住他的袖子,“我不要。”
“没让你要。我自己买的。”
“你买来干什么?”
“放着。”
“你上次说巧克力放着,这次说吊坠放着。你家是开仓库的吗?”
周梵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放东西的习惯?”
许漓尽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你别买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我不需要。”
“我说了是我自己要买。”
“你买了我也不会戴。”
“那就不戴。”
“那你买来干什么?”
“看着。”
许漓尽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店里。她站在门口,心跳很快。她知道他是买给她的。他说“放着”、“看着”,但她知道,那个吊坠最后会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不容拒绝的方式递过来。
她不想收。不是因为不喜欢——那块翡翠确实很好看,淡淡的绿色,像春天的叶子。但她不想收他的东西。收了第一件就会有第二件,收了第二件就会有第三件,她会慢慢习惯,慢慢觉得理所当然,然后慢慢——
她不想往下想了。
周梵从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纸袋。他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
“拿着。”
“不要。”
“许漓尽。”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她把他的话还给他。
周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了。
“你学我说话。”他说。
“没有。”
“有。”
“没有。”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我说的。”
许漓尽不说话了。她转身往街那头走,走了几步,听到他跟上来。纸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的声音。
“你不拿也行,”他在后面说,“我放你宿舍。”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许漓尽停下来,转过身。他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的纸袋,歪着头看她,嘴角翘着,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亮。
“周梵,”她说,“你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
许漓尽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走。她不说话了。她觉得跟这个人说话是浪费时间。你说什么他都不听,你说不要他偏给,你说不行他偏做。他不是听不懂,他是听懂了故意不听。
她走了一整条街,没有再看他一眼。他也不说话了,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纸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下午两点,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许漓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孟睆,周梵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白色纸袋。
他走到她面前,把纸袋放在她膝盖上。
“拿着。”他说。
许漓尽看着膝盖上的纸袋,没有动。
“你不拿我就放你书包里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淡,没有在开玩笑。
她把纸袋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沙发上。
“放车里。”她说。
“放车里也行。”他把纸袋拎起来,走出门,放进保时捷的后座。回来的时候,他经过她旁边,低头说了一句:“放车里了。你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
许漓尽没有回答。
回去的路上,她还是坐他的车。车里放着那首爵士乐,钢琴和萨克斯,慢悠悠的。那个白色纸袋在后座,她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它的一角。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进松城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边的商店亮着各种颜色的灯。许漓尽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周梵。”
“嗯。”
“那个吊坠多少钱?”
“不记得了。”
“你骗人。”
“真的不记得了。”
“你刷卡的时候会不记得?”
周梵沉默了一下。“几万块。具体多少不记得了。”
许漓尽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几万块。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
“我不会戴的。”她说。
“随便你。”
“你花了钱,我不戴,你不觉得浪费?”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好看。放着看也行。”
许漓尽沉默了很久。车子开到了学校门口,停在她宿舍楼下。
她没有下车。
“周梵。”
“嗯。”
“你是不是——”她停住了。
“是不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没什么。”
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车窗开着,他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看着她。
“那个纸袋,”她说,“你拿回去。”
“不拿。”
“周梵——”
“你扔了也行。”他说,然后发动了车,开走了。
许漓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消失在路的尽头。风吹过来,有些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孟睆从SUV上下来,跑过来。“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冷吗?”
“不冷。”
“周梵呢?”
“走了。”
“那个纸袋里是什么?”孟睆指着她脚边的白色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了地上。她上车的时候明明没有拿。
许漓尽弯腰捡起来。纸袋里是一个深绿色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那片叶子形状的翡翠吊坠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她看了很久。
“好漂亮。”孟睆凑过来,“周梵买的?”
“嗯。”
“送你的?”
“……嗯。”
孟睆看着她,没有再问。
许漓尽把首饰盒盖上,放进书包里。她转身走进宿舍楼,脚步很慢。
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她把首饰盒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很小一个,深绿色的,缎面的质感,上面印着店名的烫金logo。
她打开来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在台灯下更漂亮了,绿色的,透亮的,像一滴凝固的春天。
她看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里,那一万块的转账还在。她没有点确认。
她打了几个字:“吊坠我先收着。钱我不会花的。”
发出去之后,对方很久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
Z:“随便你。反正都是你的。”
许漓尽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