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孟睆兑现了她的承诺。
“周六,城南桂花林,野餐。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周四晚上,孟睆从上铺探下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手写的清单,在许漓尽面前晃了晃,“你看看,吃的、喝的、垫子、音响、相机,全齐了。”
许漓尽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确实齐全。三明治、水果沙拉、薯片、饮料、野餐垫、蓝牙音箱、拍立得相机、一次性餐具、垃圾袋……甚至连驱蚊水和创可贴都列上了。
“你列清单的水平比你写作业的水平高多了。”许漓尽认真地说。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孟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兴奋地往下说:“我还叫了陈渡,陈渡说他叫上付烈和边聿骁。对了,周梵也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特别快,像是故意一带而过。
许漓尽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下。
“哦。”她说,语气平淡。
“就‘哦’?”
“不然呢?”
孟睆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缩回了被窝里。许漓尽听见她在被窝里小声地跟陈渡发语音——“她说了‘哦’,就一个‘哦’!你信不信?我赌五毛钱她心里其实高兴得要死——”
“孟睆,”许漓尽抬头看着上铺的床板,“我听得见。”
被窝里传来一阵闷笑。
周六一早,天公作美。十一月的松城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阳光明媚但不刺眼,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特有的清爽。
许漓尽起得很早。她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最终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今天在脑后别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发夹——是孟睆送她的,说“你这么好看的额头不露出来可惜了”。
孟睆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马尾,看起来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她站在许漓尽旁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车子已经在等了。”
“车子?”
“陈渡开了他爸的SUV,周梵开他的车,两辆车,够坐。”
许漓尽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学校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奔驰SUV,陈渡靠在驾驶座车门上,戴着一副墨镜,表情严肃得像在拍汽车广告。副驾上坐着边聿骁——难得没有看手机,正在调音响。后排是付烈,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另一辆是黑色的保时捷,车身被洗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周梵靠在驾驶座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有戴,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看见许漓尽和孟睆走出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来了。”许漓尽说,语气同样平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孟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她拉着许漓尽的胳膊,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漓尽,你坐周梵的车。”
许漓尽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陈渡的车后排已经坐了付烈和边聿骁,三个人太挤了。”孟睆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后排的付烈和边聿骁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SUV的后排坐三个人明明很宽敞。
“不挤啊——”付烈刚开口,被孟睆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很挤。”孟睆斩钉截铁地说。
付烈闭上了嘴。
许漓尽看了看孟睆,又看了看陈渡的车——后排明明空空荡荡的,付烈和边聿骁中间还能再坐一个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问题,但孟睆已经把她往保时捷的方向推了。
“快去快去,别让大家等。”
许漓尽被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孟睆一眼。孟睆冲她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了鱼的猫。
许漓尽走到保时捷旁边,站在副驾的车门前面,犹豫了一下。
周梵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的车门打开了。
“上车。”
许漓尽弯腰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某种清新的车载香氛。座椅是黑色的真皮,坐上去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攥着书包的带子。
周梵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和上次在巷子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系安全带。”他说。
“哦,好。”许漓尽手忙脚乱地拉过安全带,扣了好几下才扣上。
周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另一辆车里,孟睆坐进副驾,回头看了一眼保时捷的方向,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渡,跟上他们,别跟丢了。”
“放心吧。”陈渡发动了车。
“对了,”孟睆忽然想起什么,“你给周梵发个消息,让他走城南那条路,那条路风景好。”
“那条路远二十分钟——”
“风景好。”孟睆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哦”了一声,掏出手机给周梵发了条消息。
付烈在后排探过头来:“孟睆,你是不是在撮合——”
“闭嘴。”孟睆头都没回。
付烈缩回去,和边聿骁交换了一个“我懂了”的眼神。
两辆车驶出松城,往南开去。陈渡开车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很稳。他规规矩矩地按照限速开,不超车不变道,连转弯都打满转向灯。周梵开车的风格完全相反——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散漫,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换挡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流畅得像在弹一首很快的曲子。
许漓尽坐在副驾上,抱着书包,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车里很安静——周梵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这种安静让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你紧张?”周梵忽然开口。
“没有。”许漓尽说。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都会把书包抱得更紧。”
许漓尽低头一看——书包确实被她抱得紧紧的,手指都发白了。她放松了手指,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你又发现了一个我的习惯。”她说。
“嗯,”周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我在收集。”
许漓尽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城市变成了郊区——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偶尔出现的村庄,远处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车窗外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为什么走这条路?”许漓尽问,“好像比平时远一些。”
“陈渡说这条路风景好。”周梵说,语气平淡。
许漓尽“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城南的桂花林叫“满觉陇”,是松城最大的桂花种植基地。每年秋天,这里会举办桂花节,吸引很多游客。但十一月中的时候,桂花节已经过了,游客少了很多,只剩下零星的几家人和几对情侣,在桂花树下铺着垫子晒太阳。
两辆车停在停车场。几个人下了车,开始从后备箱里搬东西。
孟睆一下车就开始指挥:“陈渡你扛野餐垫,付烈你搬吃的,边聿骁你把那个袋子拿上——别看了就是你,把手机收起来!”
边聿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了袋子。
“漓尽,你——”孟睆的目光在许漓尽和周梵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帮周梵拿饮料吧。那箱可乐挺沉的,两个人一起拿。”
许漓尽看了看那箱可乐——确实不小,但一个人绝对拿得动。
“我可以自己——”
“两个人拿比较轻松。”孟睆已经转身去指挥陈渡了。
许漓尽走到后备箱旁边,周梵正把那箱可乐搬出来。他看了她一眼,把箱子的一边递向她。
“你拿这边。”
许漓尽伸手接住箱子的一边。两个人一起抬着箱子往桂花林里走。箱子确实不重——她甚至怀疑周梵把大部分重量都承担了,因为她这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你不用帮我分担重量。”她说。
“我没帮你分担,”周梵说,“我手短,只能抬这么低。”
一米八七的人说自己手短。许漓尽差点笑出声,抿住了嘴唇。
走进桂花林的那一刻,许漓尽愣住了。
她见过桂花树,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桂花树。一整片山坡上,密密麻麻地种满了桂树,金桂、银桂、丹桂,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织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甜得几乎有些发腻,但又不让人讨厌。地上铺满了落下的桂花,金黄、淡黄、橘红,像一层柔软的地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桂花雨就落下来了——小小的花瓣从树上飘落下来,在阳光中旋转着,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这也太好看了吧。”孟睆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陈渡扛着野餐垫走在前面,找了一块平坦的草地铺下来。付烈和边聿骁把食物和饮料整整齐齐地摆在垫子上。
许漓尽帮孟睆把食物从袋子里拿出来——三明治、水果沙拉、薯片、饼干、巧克力、各种饮料。孟睆甚至还带了一瓶桂花酿,说是“应景”。
“你未成年喝什么酒?”陈渡把桂花酿拿过来看了看,放回袋子里,“回去再喝。”
“你怎么跟我爸似的。”孟睆撇了撇嘴,但没有反对。
几个人在野餐垫上坐下来。陈渡和孟睆坐在一起,孟睆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付烈和边聿骁坐在另一边,付烈在吃东西,边聿骁在打游戏——他的手机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手。
许漓尽坐在垫子的边缘,靠近一棵桂花树的位置。她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盒草莓,一颗一颗地吃着,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山坡下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河边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在空中飘着,像几只彩色的鸟。
周梵坐在她旁边,距离大概半米。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桂花树的树干上,长腿伸得老长,脚踝交叉着,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他偶尔喝一口,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看一眼许漓尽。
孟睆看着他们两个人并排坐着的画面,用手肘捅了捅陈渡。
“你看,像不像——”
“像。”陈渡这次学聪明了,直接点头。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都像。”
孟睆满意地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野餐垫的另一边,假装整理食物,然后“不小心”把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了许漓尽和周梵中间的位置。
“你们吃点水果,”她说,“这盒是特供的,最好的都给你们了。”
许漓尽看了一眼那盒水果——确实切得很漂亮,芒果、猕猴桃、草莓,摆成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但她注意到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特供”——付烈和边聿骁面前只有一袋薯片和一包饼干。
“孟睆,你不用——”
“我吃过了吃过了。”孟睆已经走回了陈渡旁边,坐下来,靠在陈渡肩膀上,表情无辜。
许漓尽看着那盒水果,不知道该不该吃。周梵倒是毫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
“甜。”他说。
许漓尽犹豫了一下,也拿了一块草莓。确实甜。
吃完东西,孟睆提议去山坡下面走走。
“陈渡你跟我走,付烈和边聿骁你们随意——对了,边聿骁你手机应该快没电了,别走太远。”
边聿骁看了一眼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七。他抬头看了孟睆一眼,孟睆正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我去车上充电。”
“我也去。”付烈站起来,跟边聿骁一起往停车场走了。
转眼间,野餐垫旁边就剩下许漓尽和周梵两个人。
许漓尽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付烈和边聿骁走远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走了。
故意的。
她的耳朵开始发热。
“走吧,”周梵从树干上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去看看下面的河。”
“不等他们?”
“他们不想被等。”
许漓尽咬了咬嘴唇,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沿着山坡的小路往下走。小路两边都是桂花树,地上铺满了落花,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许漓尽走在前面一点,周梵走在她后面,步伐散漫。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他在后面问。
“没有快。”
“有。你刚才在躲什么?”
“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许漓尽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发现上当了。他的眼睛里有笑意,浅浅的,像水面上的光。他就是在逗她。
“周梵,”她说,语气平静,但耳朵红得彻底,“你很无聊。”
“我知道。”他一点都不否认,甚至有些得意。
许漓尽加快脚步往前走,不理他了。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次跳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周梵没有追上来。他走在后面,看着她气鼓鼓地往前走的背影——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白色帆布鞋踩在落花上,步伐又快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白兔。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许漓尽——”
她没有停下来,但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你口袋里的花瓣要掉了。”
许漓尽低头一看——口袋的边角确实露出了一小片金黄色。她赶紧用手按住了口袋,动作有些慌张。
周梵在后面看到了,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桂花林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山坡下面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河边有一片草地,比上面的山坡更平坦,阳光更充足。几个小孩在河边扔石子,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漓尽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脱掉帆布鞋,把脚伸进水里。河水确实很凉,但凉得很舒服,像含了一片薄荷叶,清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她低头看着水里的鱼——很小的鱼,大概只有手指那么长,银白色的,在水草间穿梭。
周梵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有脱鞋,只是把脚踩在河边的石头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你在看什么?”许漓尽问。
“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蓝的。还有云。云在动。”
许漓尽抬起头看了看天——确实很蓝,蓝得不像是十一月的天空。云很白,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慢慢地移动着。
“你以前不看天吗?”她问。
“不看。”周梵说,“没时间看。”
“那现在怎么有时间了?”
“因为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看。”
许漓尽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看她,依然仰着头看天,阳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他在说谎。这里有太多东西可以看——河水、鱼、小孩、风筝、桂花树、远处的山。但他选择看天。
因为她刚才说了“听桂花落下来的声音”。
山坡上,孟睆正趴在一块野餐垫上,举着陈渡的望远镜往下看。
“怎么样怎么样?”陈渡坐在她旁边,一脸无奈。
“他们在河边坐着。距离大概——”孟睆调整了一下焦距,“三十厘米!不错,有进展。”
“你能不能别偷看了?”
“这不是偷看,这是关心。”孟睆理直气壮,“你不想你兄弟脱单?”
“我想,但你这样——”
“别吵,他们在说话了。”
陈渡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河边,许漓尽低着头看水里的鱼,鱼游得很慢,尾巴一摆一摆的,像在跳舞。
“周梵,”她说,“你会游泳吗?”
“会。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想游泳?”
“不想。水太凉了。”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
周梵偏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对着他,专注地看着水里的鱼,表情安静而认真。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把黑色的发丝照出了一层棕色的光晕。那个银色的小发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许漓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你每次说完一句话,如果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好,你就会咬一下嘴唇。”
许漓尽下意识地松开了咬着的嘴唇——然后意识到自己又被他逗了。
“我没有这个习惯。”她说。
“你有。刚才就咬了。”
“那是因为——”她顿了一下,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像是在承认。
周梵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更明显,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眯起来,金发在阳光下晃了晃。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用来撩人的好看,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好看。
“你真的很无聊。”许漓尽说,但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成分。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河边,弯腰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子,侧身一甩——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五下,才沉下去。
“哇——”旁边的小孩发出了惊叹声。
周梵回头看了许漓尽一眼,嘴角带着那种痞痞的、得意的笑。
“你来试试?”他问。
“我不会。”
“我教你。”
他从河边走回来,又捡了一块扁石子,递给她。
许漓尽接过石子,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甩出去——石子“噗通”一声直接沉了,一下都没弹。
周梵笑了。
“别笑。”许漓尽说。
“没笑。”他明明在笑。
“你教我,那你得认真教。”
周梵收敛了笑意,走到她身后。“你姿势不对。侧身,对,手臂要平——不是这样,太高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帮她调整角度。他的手指微凉,指节分明,轻轻扣在她的腕骨上——刚好盖住了那道疤的位置。
许漓尽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梵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松手。他只是继续调整她的姿势,动作很轻,像在调一个精密的仪器。
“手腕要甩出去,不是手臂用力——对,就这样。然后放。”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许漓尽按照他教的姿势,把石子甩出去——弹了两下,沉了。
“不错。”周梵说。
“才两下。”
“第一次就能弹两下,已经很好了。”他的语气认真,没有在敷衍。
许漓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他手指覆盖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微凉的,但她的皮肤在发烫。
山坡上,孟睆放下了望远镜,表情满足得像看完了整场电影。
“怎么样怎么样?”陈渡问。
“他握她手腕了。”孟睆用一种播报新闻的语气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松开了。”
“就这?”
“你懂什么,”孟睆白了他一眼,“这才刚开始。”
孟睆的喊声从山坡上飘下来:“漓尽!周梵!上来拍照!”
两个人同时抬头往上看。孟睆站在一棵最大的桂花树下,举着拍立得相机,朝他们挥手。
“走吧。”周梵说。
许漓尽弯腰穿上鞋,跟着他往山坡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脚下滑了一下——山坡上的落花被踩实了,有些滑。她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
周梵比她快。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
“小心。”他说。
“谢谢。”
他松开手,但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走在她外侧——靠下坡的那一边。
许漓尽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平淡,好像只是在找一个好走的路线。
但她知道——他走在外侧,是怕她再滑倒的时候,能挡住她。
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走到桂花树下的时候,孟睆已经把所有人都叫齐了——陈渡站在左边,付烈和边聿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停车场回来了,站在右边。孟睆举着相机站在前面,正在指挥站位。
“陈渡你往左一点,付烈你蹲下来,边聿骁你把手机收起来!现在!立刻!”
边聿骁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漓尽你站中间,周梵你站她旁边。”孟睆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婚礼的站位。
许漓尽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白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的开衫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周梵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散漫。
“靠近一点!”孟睆喊道,“你们中间还能站一个人!”
许漓尽往左移了一小步。周梵往右移了一大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温度,隔着衣料,暖暖的。
“好!看镜头!三、二、一——”
拍立得“咔嚓”一声,吐出了一张照片。孟睆把照片拿在手里甩了甩,等显影。许漓尽凑过去看——照片里,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落在她脸上,表情安静而自然。周梵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看镜头——
而是在看她。
“这张照片——”孟睆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许漓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要留着。”
“给我。”许漓尽伸手去拿。
“不给。”孟睆把照片藏到身后,“这是历史资料,不能随便给人。”
“孟睆——”
“陈渡!你女朋友欺负我!”许漓尽难得地搬出了救兵。
陈渡走过来,看了看孟睆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许漓尽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我不掺和。”他说,举双手投降。
许漓尽无奈地看着孟睆把照片收进包里,叹了口气。
周梵站在旁边,看着她难得有些着急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你想要那张照片?”他问。
“不想。”许漓尽说。
“你刚才明明在抢。”
“那是——因为孟睆在逗我。”
“哦。”周梵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我让孟睆把照片给我,我帮你销毁。”
“不用——”
“陈渡,”周梵转头叫陈渡,“让你女朋友把照片给我。”
“凭什么给你?”孟睆护着包。
“因为照片里有我。”
“那你要不要?”
周梵看了一眼许漓尽。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担心他说“要”。
“不要,”他说,“没什么好看的。”
许漓尽的表情放松了一瞬。
然后周梵补充了一句:“反正真人就在旁边,看真人就行了。”
许漓尽:“……”
孟睆“噗”地笑出了声。陈渡捂住了脸。付烈和边聿骁同时转过头来,表情各异。
许漓尽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被火烧过。
“周梵,”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是不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嗯。”周梵诚实地点头。
“为什么?”
“因为你被逗的时候反应很可爱。”
许漓尽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野餐垫的方向走去。
“我去收拾东西。”她说,步伐又快又稳,脊背挺得笔直。
但她走了几步之后,差点被一根树根绊了一下——她稳住身体,继续走,没有回头。
周梵在后面看到了她被树根绊的那一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梵哥,”付烈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人家女生脸都红了。”
“她脸没红,”周梵说,“耳朵红了。”
“那不是更过分吗?”
周梵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有点过分。”
他迈开步子,往许漓尽的方向走去。
许漓尽正蹲在野餐垫旁边,把食物装回袋子里。她装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有些用力,三明治被她压扁了一个。
周梵蹲下来,蹲在她旁边。
“许漓尽。”
“嗯。”
“对不起。”
许漓尽的手停了一下。“你对不起什么?”
“我不应该逗你。”
许漓尽把三明治装进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不应该逗我,”她说,声音很轻,“你是不应该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逗我。”
周梵愣了一下。
“我没有跟男生这样相处过,”她继续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袋子上,“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被逗的。我不知道应该笑还是应该生气,应该接话还是应该沉默。我每次都要想很久,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应。”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是一种坦诚到近乎脆弱的明亮。
“所以你逗我的时候,我不是不高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梵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水光,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不疼。但很酸。
“那我教你,”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
“对。你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想不理我就不理我。不用想‘应该’怎么样。”
许漓尽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在桂花树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深。那双眼睛里没有痞气,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很安静的坦诚。
“那如果我不想理你呢?”她问。
周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不理我。”
“你不会生气?”
“不会。”
“真的?”
“真的。我保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做保证,更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许漓尽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里那盒被压扁了一个三明治的保鲜盒递给他。
“那你把这个吃了。被我压扁了,不好看了。”
周梵低头看了一眼保鲜盒里那个被压扁的三明治——吐司歪歪斜斜的,生菜从边上挤出来,火腿片碎成了两半。
他接过来,打开盖子,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好吃。”他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沙拉酱。
许漓尽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三明治的样子——一米八七的人蹲在地上吃一个被压扁的三明治,嘴角还沾着沙拉酱,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笑了。
这次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嘴角有沙拉酱。”她说。
周梵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还有吗?”
“还有。”
他又舔了一下。“现在呢?”
许漓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用纸巾擦。”
周梵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巾——是紫色的包装,和她还他的那包一模一样的牌子。
“你随身带纸巾?”
“嗯。”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因为有人在巷子里给过我一张纸巾,我觉得随身带纸巾是件好事。”
周梵擦嘴角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她。她已经在低头收拾东西了,动作恢复了平时的节奏——慢慢的、稳稳的、认认真真的。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的头发上又落了几片桂花,金黄色的花瓣贴在黑色的发丝上,像星星挂在夜空里。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收拾东西,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想一直看着她。
不是一天,不是一周,不是一个月。
是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把保鲜盒的盖子盖好,放进袋子里。
“许漓尽。”
“嗯?”
“你头发上有桂花。”
许漓尽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了几片花瓣,取下来放在手心里。
“留着,”周梵说,“回去夹在书里。”
许漓尽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淡,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桂花树的影子、有阳光的影子、有她的影子。
她把花瓣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几片放在一起。
“好。”她说。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桂花林里的光线变成了暖橘色,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孟睆把拍立得照片收好,陈渡扛着野餐垫,付烈和边聿骁负责搬剩下的食物和饮料。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孟睆又开始指挥了。
“陈渡,你开车跟着周梵的车。付烈和边聿骁坐陈渡的车。”
“我们刚才就坐陈渡的车——”付烈说。
“对,所以现在也坐陈渡的车。”孟睆拍了拍他的肩膀,“乖。”
付烈看了孟睆一眼,又看了许漓尽一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拉着边聿骁钻进了SUV的后排。
“漓尽,你还是坐周梵的车。”孟睆说,语气不容商量。
许漓尽站在两辆车之间,看了看孟睆,又看了看周梵的保时捷,咬了咬嘴唇。
“孟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孟睆眨着眼睛,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睆推着她的肩膀往保时捷的方向走,“快上车吧,天快黑了。”
许漓尽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孟睆冲她挤了一下眼睛,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加油哦。”
许漓尽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保时捷的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周梵已经在驾驶座上了,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调空调温度。他看见她上车,把空调出风口往她的方向转了转。
“冷吗?”
“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
“都会把肩膀缩起来,我知道。”许漓尽把肩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我已经在改了。”
周梵嘴角翘了一下,发动了车。
两辆车驶出停车场,往松城的方向开去。陈渡的SUV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梵没有放音乐,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许漓尽抱着书包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棉花,一团一团的,在天边缓缓移动。桂花林的轮廓在夕阳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道金色的线,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许漓尽。”周梵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许漓尽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桂花很好看,天气很好,东西很好吃——”她顿了顿,“人也很好。”
“人?哪些人?”
“孟睆、陈渡、付烈、边聿骁——”
“我呢?”
许漓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包。
“你也在‘人’里面。”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周梵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许漓尽注意到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下来:他开心的时候,手指会敲方向盘,节奏比平时快。
这是她收集的第一个关于他的习惯。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辆车停在七号楼下面。许漓尽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周梵叫住了她。
“许漓尽。”
她回过头。
周梵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小束桂花枝。金桂,花开得密密匝匝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枝干上还带着几片绿叶。
“刚才在停车场折的,”他说,“回去插在水里,能开好几天。”
许漓尽接过那束桂花,低头看了看。花瓣很小,金黄色的,在车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香气浓郁但不刺鼻,甜甜的,暖暖的。
“谢谢。”她说。
“不用谢。”周梵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你做了很多值得谢谢的事。”
周梵看着她,没有说话。车内的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许漓尽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她回过头——周梵还坐在车里,没有发动车,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犹豫了一下,走回车窗旁边,弯下腰。
“周梵。”
“嗯?”
“你今天穿黑色也很好看。”
说完她直起身,快步走向宿舍楼门口,没有回头。
但她的耳朵红透了。
周梵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过了大概十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薄卫衣,确实很普通。
他笑了一下,发动了车。
引擎轰鸣声中,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她记住了。”
回到宿舍,许漓尽把桂花枝插在一个玻璃杯里,倒上水,放在窗台上。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金黄色的花瓣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银边。
孟睆从上铺探下头来,看到窗台上的桂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周梵送的?”她问。
“嗯。”
“他折的?”
“嗯。”
“专门给你折的?”
“……嗯。”
孟睆缩回被窝里,掏出手机给陈渡发了一条消息:
“他给她折桂花了。专门折的。”
陈渡秒回:“所以呢?”
“所以你觉得一个男生会专门给一个女生折桂花吗?”
“不会。”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追她。”
孟睆满意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许漓尽坐在窗边,看着那束桂花。她把今天在桂花林里捡的两片花瓣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了《月亮与六便士》的第87页。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一片。
她拿起笔,在页角写了一个字。
“梵”。
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三秒之后,她又把纸团捡了回来,展开,抚平,夹进了书里。
和那几片桂花花瓣在一起。
她关了灯,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的桂花枝上,照在床头柜上那本夹着花瓣和纸团的书上。
她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两片花瓣,车窗外的夕阳,蹲在地上吃三明治的金发男生,河边握住她手腕的微凉手指,桂花树下那句“看真人就行了”。
所有的画面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又慢慢沉下去。
今天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