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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荆棘累

周梵生日之后,松一中的秋天就真正深了。

十月底的松城,风里带上了桂花的甜香。学校正门那条路上种了两排桂树,金桂和银桂交错着,花开得密密匝匝的,空气里全是那种甜而不腻的味道。许漓尽每次从那条路走过,都会放慢脚步。她喜欢桂花。在伯父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是伯母种的,每年秋天开花的时候,伯母会摘一些下来做桂花糕。她分到过一块——很小的一块,用油纸包着,伯母递给她的时候说“尝尝”。那块桂花糕她吃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想把那个味道记住。

后来她离开了伯父家,带走的行李里没有桂花糕,但那个味道一直留在记忆里。现在走在松一中的桂花树下,那个味道回来了,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闻到了吗?”她问孟睆。

“桂花?闻到了,好香。”孟睆吸了吸鼻子,“你喜欢桂花?”

“嗯。”

“那等放假了我带你去城南的桂花林,那里有好大一片,比学校这个香一百倍。”

许漓尽笑了:“好。”

月考之后,许漓尽在学校的“存在感”微妙地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人追着她要签名,没有人在她课桌里塞情书,走在走廊上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但确实变了。最明显的变化是,认识她的人变多了。

走在路上会有人跟她打招呼——“嗨,许漓尽”,她有时候认不出对方是谁,但还是会微笑着点头回应。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会多给她打一勺菜——“考年级前四十那个小姑娘,多吃点”。图书馆的座位上会有人帮她占位置——“这里没人,你坐吧”。

这些变化让她有些不适应。她已经习惯了不被注意,忽然被人看见,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猫头鹰被突然拉到阳光下,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但最让她不适应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事:有人开始注意到她的长相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注意,而是一种……重新发现。月考成绩出来之后,学校论坛上那个帖子的照片被人翻了出来,有人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这件事许漓尽不知道,是孟睆告诉她的。

“你火了。”孟睆把手机递给她看。

许漓尽看了一眼屏幕——论坛上有一个新的帖子,标题是《许漓尽到底长什么样?我重新审视了一下》。帖子里贴了好几张她的照片,都不是正脸——有在图书馆低头看书的侧脸,有在食堂排队时微微偏头的背影,有在走廊上经过时被风吹起头发的瞬间。

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隐蔽,显然不是摆拍的。

“谁拍的?”许漓尽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但已经有人在下面回复了。”孟睆往下滑了滑屏幕,念了几条回复——“确实挺好看的,是那种很干净的长相”、“皮肤好白”、“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虽然不怎么笑”、“之前怎么没注意到,属于耐看型”。

许漓尽把手机还给孟睆,表情有些不自在。“他们为什么要拍我?”

“因为你好看啊。”孟睆理所当然地说。

“我不觉得我好看。”

“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孟睆认真地看着她,“许漓尽,你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你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类型。你的五官很耐看,皮肤白,气质干净,放在人群里可能不扎眼,但只要被人注意到了,就很难移开目光。”

许漓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话越来越像小说了。”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孟睆理直气壮。

许漓尽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做数学卷子,但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第二件事:有人开始给她写纸条了。

不是情书——那种用粉色信封装着、写着“亲爱的许漓尽同学”的东西,她一封都没有收到过。她收到的是一种更隐晦的、更小心翼翼的纸条。夹在课本里的、塞在书包侧袋里的、贴在课桌上的。内容都很短——“你的笔记做得真好”、“你今天穿的蓝色很好看”、“加油”。

没有署名。

字迹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有些工整有些潦草,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恶意。

许漓尽把每一张纸条都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一个小盒子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看见”——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可怜,就是单纯地觉得她这个人值得被注意一下。

她把抽屉关上,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孟睆。”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另一个人注意到?”

孟睆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垂下来像一道瀑布。“因为那个人身上有光。”

“什么光?”

“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长相,不是成绩,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你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她来。”

许漓尽想了想,说:“我没有这种东西。”

“你有,”孟睆的语气很确定,“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十一月的第一周,松一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校园文化艺术节开始了。

这是松一中的传统活动,每年十一月份举办,持续两周。内容包括书法比赛、绘画展览、器乐演奏、歌唱比赛、话剧表演等等。每个班都要出至少两个节目,参与度很高,几乎是全校性的活动。

赵昭昭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

“又要搞节目,烦不烦啊——”

“我们班谁会上台表演?没人吧?”

“要不咱们班集体合唱?最简单。”

赵昭昭敲了敲讲台:“安静。我已经有了安排。”

她看了一眼教室后排。“许漓尽,你会弹钢琴对吧?”

许漓尽愣了一下。她确实会弹钢琴——在伯父家的时候学的。不是伯父伯母主动让她学的,是表弟报了钢琴班,伯母每次送表弟去上课觉得来回跑太麻烦,干脆让许漓尽也跟着一起学,“反正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她学了四年,水平不算高,但基础扎实,车尔尼599和849都弹完了,能弹一些简单的曲目。

“会一点。”她说。

“好,那钢琴独奏就交给你了。曲目你自己定,下周之前报给我。”

“赵老师,我——”

“就这么定了。”赵昭昭的语气不容商量,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温和的鼓励,“你需要在更多人面前展示自己。”

许漓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孟睆在旁边兴奋地拍她的手:“太好了!我要去给你献花!”

“不用——”

“我一定要去!”

许漓尽无奈地笑了。

曲目选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这首曲子她练过,不算太难,但旋律优美,情感细腻,适合她的风格。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重新捡起来,每天下午放学后去小礼堂练一个小时。

小礼堂在教学楼的一楼东侧,里面有一架立式钢琴,音准有些偏了,但还能用。许漓尽喜欢这个时间段的小礼堂——没有人在,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极细的金粉。

她弹琴的时候会忘记时间。手指触到琴键的那一刻,周围的整个世界都会退远——教室、食堂、宿舍、月考、排名、那些纸条、那些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剩下音符在空气中流淌。

肖邦的夜曲是夜晚的歌,但她在黄昏的时候弹。夕阳的光落在琴键上,把白色的琴键染成了暖橘色。她的手指在光影中移动,影子投在琴键上,和手指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跳舞。

她弹到第二段的时候,听见了小礼堂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她没有停下来。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目光没有离开谱子。

脚步声从后门方向走过来,在离她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不是因为看到了,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变快了一点。

只有一点。但她感觉到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手指离开琴键。小礼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

“弹得不错。”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低哑的,懒洋洋的。

许漓尽转过身。

周梵站在三米外的地方,双手插在裤袋里,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他的金发在夕阳下几乎是燃烧的颜色,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被光线照得有些透明。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许漓尽问。

“路过。”

又是路过。她不信,但没有拆穿。

“你在准备艺术节的节目?”他问。

“嗯。肖邦的夜曲。”

“肖邦。”周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琢磨的味道,“我不太懂古典音乐。”

“那你觉得怎么样?”她问完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在求夸奖。

周梵沉默了两秒。“我不懂,”他说,“但我觉得好听。”

不是“你弹得真好”,不是“你很厉害”,就是“我觉得好听”。简单、直接、没有修饰。

许漓尽低下头,把琴盖合上。“谢谢。”

周梵走到钢琴旁边,靠在琴身上,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太多了,她坐在琴凳上,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个角度让她有些不舒服——像在伯父家的时候,所有大人都是这样站着跟她说话的。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和他平视——虽然还是需要仰头,但至少不是坐着了。

周梵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什么都没说,但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把高度差缩小了一些。

“艺术节你会参加吗?”许漓尽问。

“我?”周梵笑了,那种痞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我能在台上干什么?打架?”

许漓尽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不算好看,但很真。

“你可以唱歌。”她说。

“我唱歌跑调。”

“那你跳舞。”

“我跳舞像打架。”

许漓尽笑出了声。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小礼堂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潭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周梵看着她笑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变深了一些。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他说。

许漓尽的笑收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让她不高兴,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尤其是被一个男生当面夸。她的耳朵开始发热,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裙摆。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周梵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换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了抬,看着窗外。“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被人注意到?”

许漓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前几天刚问过孟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以前很安静,没有人注意到你。现在成绩出来了,大家开始注意到你了。但你不只是成绩好——你弹琴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梵想了想。“更放松。平时你像一根绷着的弦,弹琴的时候弦松了。”

许漓尽沉默了。她没想到周梵会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印象里,周梵是那种不会观察别人的人——他太耀眼了,耀眼到不需要观察任何人,所有人都在观察他。但他说对了。她弹琴的时候确实更放松,因为弹琴的时候她不需要思考“我应该怎么做”,只需要思考“这首曲子应该怎么弹”。琴键是确定的,音符是确定的,乐谱是确定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不确定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

周梵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我在车上的时候最放松。开车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看路、踩油门、换挡。路是确定的,车是确定的,方向是确定的。”

许漓尽看着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痞气,没有吊儿郎当,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坦诚。

“所以,”他说,“你不是没有存在感。你只是把存在感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许漓尽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温柔地触碰了一下。

不是心动——她已经分不清这算不算心动了。她从来没有心动过,不知道心动的标准答案是什么。她只知道,和周梵在一起的时候,她不需要假装,不需要藏拙,不需要计算自己应该说多少话、露出多少笑。他好像能看穿她的所有伪装,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也是这样的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周梵,”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周梵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夕阳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人和影子一起在金色的光线中移动,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跟你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技巧。不是情话,不是撩拨,不是他以前对任何人说过的那种经过精心打磨的、恰到好处的甜言蜜语。它就是一句很笨的、很直的、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许漓尽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她感觉到了。像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在零点几秒的失重之后重新落地,但落地的瞬间,世界变得不太一样了。

“我要回去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周梵直起身,把位置让开。

许漓尽拿起琴谱,背上书包,往小礼堂的后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梵。”

“嗯。”

“艺术节那天,你会来看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会。”

许漓尽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她用手按了按嘴角,没按下去。

艺术节在十一月的第二周正式开幕。

许漓尽的钢琴独奏被安排在第二天的下午,器乐演奏专场。她提前一天去小礼堂彩排了一次,赵昭昭帮她调整了琴凳的高度,又试了试钢琴的音准,发现比上次好了很多——学校特意请了调音师来调过。

“你紧张吗?”赵昭昭问。

“还好。”许漓尽说。她是真的还好——上台弹琴这件事,她做过不止一次。初中的时候学校文艺汇演,她也弹过一次,弹的是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那次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弹到中间错了一个音,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弹完了,下台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紧张。不是因为更有经验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在听。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安心。

器乐演奏专场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大礼堂比小礼堂大十倍,能坐三百多人,舞台上有专业的灯光和音响设备。许漓尽坐在后台候场的时候,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台下坐了大半个礼堂的人,黑压压的一片。

她看见了孟睆——坐在第三排,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许漓尽加油”五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她看见了陈渡——坐在孟睆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给孟睆一杯给自己。她看见了付烈和边聿骁——坐在第五排,付烈在低头看手机,边聿骁难得没有看手机,正仰着头看舞台上的灯光。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周梵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礼堂里依然很显眼。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势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电视。

但他的目光——正对着舞台。

许漓尽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无声地活动了一下。

“下一位,高一三班,许漓尽,钢琴独奏,肖邦《降E大调夜曲》。”

主持人报完幕,幕布缓缓拉开。灯光暗下来,只留下一盏追光灯,打在那架黑色三角钢琴上。

许漓尽从侧台走出来,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孟睆借给她的,说“你弹钢琴必须穿白色,不然不够仙”。裙子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纤细的小腿和白色的皮鞋。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被灯光照得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台下安静了。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指尖触到冰凉的象牙白键。

深呼吸。

然后开始。

第一个和弦落下的时候,整个礼堂都安静了。肖邦的夜曲是安静的、内敛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的自言自语。没有炫技的华彩,没有激昂的**,只有一条温柔的旋律在左手的三连音伴奏上缓缓流淌,像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许漓尽弹得很慢。比标准速度慢一些。她知道这样处理有些冒险——太慢容易散,容易失去张力。但她控制得很好,每一个音都咬得很准,每一句的呼吸都恰到好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幅度很小,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但她的表情——追光灯打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交替。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晰。

她不像在演奏。更像在跟钢琴说话。

轻声地、温柔地、一字一句地。

台下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曲子进行到中段的时候,旋律变得更加细腻,像一个人在月光下回忆往事——那些已经模糊的、遥远的、带着一点甜和一点苦的往事。许漓尽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地、缓缓地移动着,每一个音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深情。

她在想什么呢?

她在想六岁那年厨房里的碎玻璃。在想伯母递给她那块桂花糕时的表情。在想伯父家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想那条湿漉漉的巷子里被撕烂的卫生巾。在想孟睆蹲下来和她平视时亮晶晶的眼睛。在想周梵递给她纸巾时手背上那短暂的温度。

所有的往事都在音符中流淌出来,又被她轻轻地按回琴键下面。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余音在礼堂里回荡了大概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炸裂的掌声,而是一种安静的、克制的掌声。像是在听完一首夜曲之后,不忍心用太大声响打破那个氛围。

许漓尽从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她的目光在抬起的那一瞬间,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了最后一排。

周梵站在那里。

他站起来了——全场唯一一个站起来的人。他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看着她。

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三百多人的头顶,穿过追光灯的光柱,穿过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的那一片昏暗的空气,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那个目光很重。重到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但也很好。好到她想把这一刻留住。

她直起身,转身走下舞台。

幕布缓缓拉上,把掌声和目光都隔在了外面。

许漓尽回到后台,坐在化妆镜前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白裙,头发披散着,脸红红的——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又重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不是紧张——她弹琴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是弹完之后,在看到周梵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心脏忽然开始疯狂地跳动。

为什么?

她不知道。

“漓尽!”孟睆从后台的入口冲进来,手里还举着那块牌子,“你太棒了!你知道吗,台下好几个人都哭了!哭了!弹肖邦把人弹哭了!”

“夸张了。”许漓尽说,声音有些哑。

“一点都不夸张!陈渡那个大老粗都说好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音乐跨越了审美鸿沟!”

许漓尽笑了。她站起来,把琴谱收进书包里。“走吧,回去了。”

“等等,你不等——”

“不等。”

她背上书包,从后台的侧门走出去。侧门通向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比正门远一些,但人少。她不想从正门走——不想被人拦住说“你弹得真好”,不想被人用那种“重新认识你”的目光打量。

小路很安静,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路边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走得很慢,白色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她旁边停下来。

“弹得不错。”低哑的、懒洋洋的声音。

许漓尽偏过头。周梵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白色的卫衣在夜色中显得很亮。他的金发被路灯照成了一种温暖的蜜色,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你说过了。”她说。

“说过吗?”

“在小礼堂,你说过一次。”

“那是彩排,”他说,“今天是正式演出,所以要再说一次。”

许漓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你为什么要站起来?”她问。

周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觉得应该站起来。”

“别人都没有站起来。”

“所以呢?”

“所以你站起来很奇怪。”

“我不在乎奇不奇怪。”

许漓尽不说话了。两个人并肩走在桂花树下,夜风把花瓣吹落下来,小小的、金黄色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许漓尽的头发上落了几片桂花,她没有察觉。周梵看见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了那几片桂花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地方,许漓尽停下来。

“我往这边走,”她指了指宿舍的方向,“你往那边。”

周梵停下来,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的金发上镀了一层光晕。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许漓尽。”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弹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很好看。”

不是“弹得很好听”,是“很好看”。

许漓尽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书包的带子。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她没有说“再见”,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概十步,她忍不住回过头。

周梵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看见她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动作很轻,带着他那种标志性的散漫。

但许漓尽知道——他在等她走远。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回头。

但她把那个画面记住了——路灯下,桂花树旁,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双手插在口袋里,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安静地看着她离开。

那天晚上,许漓尽回到宿舍,洗漱完,坐在窗边擦头发。孟睆在打电话——跟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笑出声来,笑声闷在枕头里,变成一种含糊的嗡嗡声。

许漓尽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一行字:

“他站起来了。”

看了三秒,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

“他说我好看。”

这次没有删。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看着那一片月光。

她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在小礼堂弹琴的时候,她弹到中段,手指触到某一个和弦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喜欢周梵。

不是“觉得他不错”,不是“跟他在一起很舒服”,不是“他帮过我所以我很感激”。

是喜欢。

那种会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的喜欢。那种听到他的声音心跳就会变快的喜欢。那种他站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变暗了、只有他是亮的的喜欢。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这是第一次。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不知道应该告诉他还是藏在心里,不知道这份喜欢会走向哪里。她只知道一件事——

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松城第一高级中学的七号楼607宿舍里,十五岁的许漓尽,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头金色的卷发,一米八七的个子,笑起来痞痞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低哑慵懒。他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她一包纸巾,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借给她,会在她弹完琴的时候站起来,在所有人坐着的时候。

他叫周梵。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起了嘴角。

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梵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包紫色的抽纸——许漓尽还给他的那包。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他在想今天在小礼堂里,她弹琴的样子。

白色的裙子,披散的头发,灯光下的侧脸,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弧度。她在弹琴的时候,整个人是打开的——不像平时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而是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露了出来。

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会来看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看着她的背影,马尾扎得高高的,脖颈纤细,肩膀窄窄的,校服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在想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目光穿过三百多人的头顶,落在他身上。那个眼神很短,只有一秒。但他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惊讶,不是确认。

是喜欢。

干净的、纯粹的、第一次的喜欢。

他认出来了。

因为他自己也有。

他把抽纸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路灯的光还在,一道一道的,像斑马的条纹。

他想起了一句诗。

语文课上学的,他不记得是谁写的了,但他记得那八个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装。什么“君子好逑”,不就是看上一个姑娘了,至于说得这么文绉绉的?

但现在他懂了。

不是至于。是只能这样说了。因为其他的说法都太轻了,太浅了,太配不上那种感觉了。

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到你”的感觉。

那种“听到你的声音心跳就会变快”的感觉。

那种“你站起来的时候全世界都暗了只有你是亮的”的感觉。

只能用一个“好逑”来形容。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许漓尽。”他在黑暗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次不是疑问,不是确认。

是——好逑。